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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2018-03-27 09:31 抚顺七千年 许星威 5064
道街,原来是浑河南岸的河滩地。1925年,西露天矿开发,河滩被垫上了从矿里挖出的矸石,建了一个新区。老市中心千金寨被强迁出的大部分中国人搬到那了。搬去的人想把那个地方还叫千金寨,可日本人早起了名,就叫了新抚顺,光复后改叫道街...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1
一道街上的抚顺清真寺。

  道街,原来是浑河南岸的河滩地。1925年,西露天矿开发,河滩被垫上了从矿里挖出的矸石,建了一个新区。老市中心千金寨被强迁出的大部分中国人搬到那了。搬去的人想把那个地方还叫千金寨,可日本人早起了名,就叫了新抚顺,光复后改叫道街。

  道街最东头有个清真寺,周边聚集了很多回民。

  我在十一中的同学王国栋就住在道街。一转咱班,就引人注目,不仅因为他和校长同名,更主要是长得特别:卷头发,深眼窝,黄眼珠,白脸白脖子。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回民。

  他家在六道街中合路南边,圈楼雪山冰果店旁边的大院。院门朝北,有八户人家,可只有他家是回民,其他都是汉族。院子里叔叔婶子,有胜利矿的,有药厂的,还有别的什么厂的。王国栋的爸是物资公司的,他妈是食品厂的,不过不是回民食品厂,是市的。离他家不太远的二路车站旁,有个院,里面住的男女老少全是回民。道街回民最集中的是在一道街清真寺附近。

  道街回民有河北沧州的,有吉林山城镇的,王国栋家是辽宁海城的。道街回民姓杨的是大户,还有姓黑的、姓金的、姓梁的、姓胡的、姓万的、姓王的、姓回的、姓马的、姓韩的、姓白的等等。

  回俊英从河北沧州来时,才6岁。因为她姑夫先过来,爷爷、爸爸带着全家都跟来了。下了三轮车,住进了跟六道街评剧院一墙之隔的小砖房。房子虽小,墙上还有一道缝,可是能从那个缝里看到舞台上《秦香莲》里漂亮的古装。

  王国栋的侄女,我小学同学胡坤告诉我,他爷爷胡绍英在四町目住,离清真寺不太远。胡家也是一个回民大家庭,除了胡坤的爷爷奶奶,还有他的叔叔姑姑们都住在一起,还有他爷爷的弟弟一大家子也住在那儿。

  町目是日本话,是街道的意思,老年人习惯这么叫。日本人把新抚顺划了七个町目。日本投降后,改叫道街后便重新划成十二个街。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2


  回俊英6岁跟爸妈从河北沧州来道街,一住就是二十几年。结婚才搬走。

  《抚顺清真寺沿革》有记载:“抚顺清真寺始建于1922年,坐落于抚顺千金寨东大街,总占地面积350平方米,建有礼拜殿、沐浴室、讲堂和阿訇室等五间平房。1925年,日本侵略者为进一步掠夺抚顺的煤炭资源,提出了‘露天开采大纲’,将千金寨全部强拆,同时也强拆了位于此地的清真寺。1933年,在新抚顺一道街,再建了抚顺清真寺,总建筑面积约400平方米,总占地面积约800平方米,建有礼拜大殿一座、望月楼一座,还有讲堂、阿訇室、沐浴室、架子房(太平间)等设施,建筑特色为青砖黑瓦。”

  胡坤她爷说,“清真寺是回民老金头儿和老梁儿牵头筹建的,大家有钱出钱,没钱的出力,就建起来了。”

  胡坤她爷,留着山羊胡子,瘦瘦的,一米七多的个头儿,永远戴着白色回民小帽。我小时候认识他时,他有70多岁。

  胡坤听她爷说过,老梁头还出钱在四町目,也就是六道街建了电影院,叫大同电影院,后来改成评剧院、西露天矿俱乐部,等我们记事时,就改成了群众电影院。胡坤她爸8岁时,和小伙伴一起在大同电影院花一毛钱看过《凌波仙子》,那是1938年。凌波仙子是天上神仙被贬落凡尘后的故事,在人间腾云驾雾、变来变去、疯疯癫癫,非常好玩。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3

道街上卖回民吃货的摊子。

  文G爆发,革命风暴席卷一切。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出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口号。新华社发文章说《好得很》,充分肯定红卫兵的行动:“许多地方的名称、商店的字号,服务行业的不少陈规陋习,仍然散发着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毒化着人们的灵魂。广大革命群众,对这些实在不能再容忍了!”“千千万万红卫兵举起了铁扫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这些代表着剥削阶级思想的许多名称和风俗习惯,来了个大扫除。”

  “全国各地红卫兵竞相冲击寺院、古迹,捣毁神佛塑像、牌坊石碑,查抄、焚烧藏书、名家字画,取消剪指甲、美容、摩面、洁齿等服务项目,停止销售具有‘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色彩的化妆品、仿古工艺品、花发卡等商品,砸毁文物,烧戏装、道具,勒令政协、民主党派解散,抓人、揪斗、抄家,从城市赶走牛鬼蛇神,禁止信徒宗教生活,强迫僧尼还俗,甚至连老人的胡子都当成四旧来革除。”这段文字是几十年后才看到的描述。

  道街清真寺当然在被席卷之中。胡坤听大人说,寺院里很多东西被砸,亭子被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拆掉,寺院里不准做礼拜了。原先人来人往的清真寺,倾刻就没人再敢去了,寺院做礼拜的大殿和院子空空荡荡。王国栋跟着几个邻居小孩,悄悄跑到那瞧过,清真寺里到处盖着厚厚的尘土,挂着灰吊、蜘蛛网,空空的经匣(汉族叫棺材)被灰尘掩埋,看不出原来的绿颜色。吓得他们赶紧跑出去,不敢再去了。

  有人说,冬天的黑夜,清真寺更是荒凉、阴森。灰色的雪地只能看见老鼠杂乱的脚印。

  胡坤她爷那阵子老去清真寺。大冷天的,戴着棉帽子,裹着大棉袄,手操在袖子里,一个人在墙外面转来转去。瞅着破败荒凉的清真寺,冻僵的脸跟天一样阴着。那天一早,他一个人默默扛着铺盖卷去了清真寺,家人劝也劝不住。打开尘封的大门,走进了久无人迹、尘土覆盖的院子。不知是不是慑于清真寺的神灵,红卫兵虽然砸了一些东西,拆了亭子,但里面大部分东西没动。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4
1939年清真寺举行活动。

  胡爷爷就在寺里靠大门那收拾了一间小屋,又开始打扫清真寺的大殿、院子和各间屋子,寺里开始有了人气。可是天寒地冻没烧的,吃饭要靠家人给送,他就硬挺着。

  清真寺的大门朝北,寺外就是回民食品厂,是专门给回民做点心的地方。从厂门口过,都能闻着里面的香味。厂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回民,他们看见了胡老爷子独闯禁区,搬进没人敢进的寺院里,一个人默默守护起回民的神圣之地,都很受感动。他们就给住在冰窑一样屋子里的胡老爷子,送来煤、柴和热水,让他能取暖过冬。这老头,就这么默默地守着清真寺,一守就是好多年。

  清真寺门外,再隔一条街就是浑河,河上吹来的风逐渐暖和了。

  周玉华是1971年从刘山中学毕业,分到这个隶属第二商业局的回民食品厂。

  回民食品厂里能做出很多好吃的,有蛋糕、炉果、江米条、饼干。厂南面是仓库,里面放花生油什么的贵重东西。靠东大门旁边,是成品库,有做成的点心。

  那时候,很少看到带油的吃的,商店里卖的饼干,干吧拉掐的,丁点儿油星都没有。可回民食品厂就不同了,有民族政策,厂里有豆油,还有从南方运来的冰冻鸡蛋。老人说没有鸡蛋做不了槽子糕,当然,没有好白面,没有白糖,没有蜂蜜也做不了,槽子糕就是蛋糕。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5
1950年白阿訇在清真寺组织的回民业余学校结业。    

  周玉华慢慢熟悉了食品厂,知道了厂长姓林,解放前就是开食品厂的,自己会做糕点,公私合营合进来当了厂长。还有三个姓丁的师傅,大丁、二丁、老丁,都是四五十岁,原来也都是自己家做糕点的,是食品厂生产车间的技术大拿。大眼睛大丁师傅,50多岁,精瘦,不仅做点心的技术好,还会武功,小孩腕子粗的铁棍耍得嗡嗡直响,敢在身前身后的用铁棍玩编花。

  车间主任老曲,也是公私合营合进来的,听说他家里有点钱。可让人奇怪的是,他不是回民,却在回民食品厂工作。他爱讲故事,尽爱讲三町目窑子里的事,总说日本窑子如何漂亮,如何如何活儿好。小年轻的云里雾里,弄不懂他讲的啥叫活儿好。

  小年轻就是周玉华和11个矿务局技校毕业的学生,还有个岁数大点的叫傅有强,不爱吱声,不咋合群。听说他曾经是红工联的,参加过武斗,进了群专被审查,直1972年才被放出来。他月饼做得好。

  刚来的年轻人,看见有这么多好吃东西,简直嗓子都伸出小手来,平时在家连苞米面、高粱米都吃不饱呢,这回可以天天闻着香味,看看、摸着这么多好吃的,简直美死了。还有想不到的事,厂长竟然宣布:值班不用带饭,可以每天吃点心。他们听了,眼珠都快惊出来,情不自禁蹦起来了。第二天真吃到不用钱和粮票的点心,一直吃到肚子撑得溜鼓,满嘴都是油乎乎的。一连三天,天天都吃香喷喷的点心,结果吃到跑肚拉稀,再看油光光的糕点就想吐。他们不知道,过去开食品厂的老板招做食品的伙计,就用这个办法,可以免去了整天偷吃偷拿。这伙年轻人中,只有周玉华有福气,咋吃肚子都没事。他在厂里吃了,还拿了烤胡了底的蛋糕,偷偷钻到清真寺老胡头暖和的小屋吃。年轻好犯困,躺在小火炕睡上一会儿就眯着了。多年以后,这个爱睡觉的周玉华做到了太平洋保险公司总经理呢。这是后话了。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6
胡坤的妈妈抱着她。她身边是大哥胡俊生,妈妈左边是老叔胡万友和二哥胡微。

  胡家大院,靠近大河的坝下。那个胡同,除了老胡家的院,周围有还有老王家、老马家,一水儿的都是回民。从南往北,先经过老王家那院大木门,往胡同里走就是胡家的院子。胡家大院,分成两小院,胡坤爷爷家东院三间房,小爷家住西院三间。爷爷奶奶住东院的正房,侧面就是爸妈和叔叔、姑姑家。胡坤她爸那辈九兄妹,她爸是老大叫胡万江、二哥胡万深、大姐胡万珍、二姐胡万玲、大弟胡万春、二弟胡万喜、老妹胡万菊、老弟胡万友、小老弟胡万昌。西院有叔伯大哥胡万成、二哥胡万胜、大姐胡万凤、二姐胡万云、大弟胡万启、老弟胡万宝。胡家孩子各个都长得标致,高高的个子,眉清目秀,整天都热热闹闹,爱唱爱跳。

  1948年,刚解放,兄弟姐妹们整天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得最好的是胡万云。剧团招人,胡坤妈和小姑子胡万云一起去报了名,双双考上了市歌舞团。胡坤爸爸知道了,坚决不同意媳妇去。胡万云进了剧团,成了演员,没几年,在歌舞团民族歌剧《小二黑结婚》里主演小芹,“清粼粼的水蓝莹莹的天,小芹我洗衣裳来到河边……”这歌声一下就在街上传唱起来。1958年,胡万云转到市话剧团,演《宝玉黛玉》中的贾宝玉,又演了《槐树庄》中的郭大娘,最精彩的是演了《霓虹灯下的哨兵》中的女特务曲曼莉,她成了名角。我刚到话剧团,就看她在《救救她》中演方老师,后来看了演的团里自创的大戏中的重要人物,《战犯》中的战犯管理所所长潘天云,那台戏还进了北京。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7
胡万云在《战犯》中饰战犯管理所所长潘天云

  胡万启原来当兵在沈阳前进歌舞团,转业后到抚顺巿歌舞团。胡万深在十二中附近的市回民食品厂。胡万玲在沈阳回民中学当老师。胡万菊在欢乐园回民肉店卖牛羊肉,道街老回回都认识她,她的刀功非凡。那时困难,肉金贵,买肉要票,她准确地按票切肉,刀刀斤两精准。

  胡坤他爸胡万江,是王国栋的表哥,他和金坚是在1939年上了二道街综合小学,后来又考上中央小学。1945年毕业时,赶上日本投降,东北光复,就进了西露天矿上班。胡万江喜欢读书写字,还真干上了写文章的活儿了,进了矿工报当记者,又编二版,当到总编辑。离休后,因为当记者矿上矿下跑采访,熟悉矿务局情况,就参加矿志的编写,负责矿务局房产部分。

  胡坤爸妈一结婚,就从二道街胡家大院搬到十一道街西露天矿职工住宅,后来搬到站前百货大楼东边的13号楼了。胡坤刚上学,是在站前小学。她放学,不回站前,而是穿过欢乐园,走过西一路,拐到二道街的奶奶家。近一个小时的路,一点不觉得远。因为爷爷奶奶家有好吃的,还热闹。胡坤跟胡万云姑姑长得很像,比顾玲玲更像女儿,不论是高挑的身材还是深陷的眼窝,都像。受姑姑叔叔和妈妈他们的影响,胡坤一直就特别喜欢唱歌跳舞,在学校一直是文艺队的。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8
胡万云在《救救她》中饰方老师。

  胡家大院孩子多,胡坤有好多兄弟姐妹,一大帮孩子中最厉害的是大哥胡俊生,大家都叫他生子。老带着大家一起——连年龄差不多的老叔都跟在他屁股后。大热天时,大家总过北河堤,去浑河游泳,胡坤不会游,就趴在大哥身上凫过河。河对岸有仓库,里面有伊拉克蜜枣,有人吃过,甜得掉牙。他们不顾危险过河,就是为了偷蜜枣吃,可刺激了。

  在奶奶家,总有吃的,大冷天,在热烘烘的炉子上烤苞米,那叫一个好闻,一进门就闻着满屋香。过年过节,爷爷就使绝活了,用山楂蘸糖葫芦,一串串的,红彤彤、亮晶晶的,又好看又好吃。最让人掂记的是,爷爷做的大江鱼,那么大一锅,让胡家一大家子五十来口,吃得热气腾腾。妈妈给胡坤的羊角辫子扎上粉红的绫子,穿上了新衣服,高高瘦瘦,漂漂亮亮,和一大群回民小伙伴跑出大院玩去了。

  离奶奶家不远,也有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叫迟钟微,她是远近闻名的正骨大夫迟永清的女儿。可真有缘,几年以后,隔着几条街的她俩,就真成好朋友了。

  回俊英家一直住在六道街,邻居也有好几家回民,有姓韩和姓马的。她爸从河北沧州来了以后,就推脚拉货,后来进了装卸公司,在南站货场装卸货物。虽然挣得不多,清贫的日子还是过得有滋味。回俊英长得白净好看,毕业后进了文化局。她爱吃妈妈的羊蹄子,便宜,不用花多少钱,就能买上好多个。用烧红的炉钩子烫毛,再水煮,别提有多好吃了。尽管家里也不富裕,家里包饺子,一定要拿去清真寺,把饺子施舍给困难的人,这是家里的规矩,也是回民的规矩。

  王国栋听老人说过,有个在东北都很出名阿訇姓白,在清真寺开办学堂,孩子们在那能学到很多回民的规矩。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9
1951年白阿訇与回民学校的学员合影。

  王国栋说的是真事。清真寺办的回民学堂,就在清真寺西边。回民孩子在那儿可以学到回族的礼仪、规矩。别说,这个清真寺学堂还真培训出不少人呢。多年后,我看到了抚顺市清真寺的教长阿訇张会岐给我提供的两张照片,一张是1950年,一张是1951年拍的,正是白阿訇办的抚顺回教业余讲习班结业时和他的学生的合照。白阿訇在中间,一群人围着,特别让人注意的是照片中有很多孩子,个个神情平静,仪态端庄。胡坤的朋友,后来在商业学校当老师的马俊山就是那个学校出来的。

  清真寺对于汉民来说,是个未知的地方,对于我们半大孩子,更是如此。我曾经和几个伙伴,从幸福楼顺着东西一路,走到道街,专门想看看那个神秘的地方。可到了一道街,看着灰墙黑瓦,有些森然的大门,没敢进去。

  一晃,时间过了十几年。我们长大了,道街的房子老了,清真寺也残破了。1983年,落实宗教政策,清真寺拆了扩建,一改原来的灰砖墙、黑瓦顶的旧样式。清真寺的院门改向朝东,除男女沐浴室为砖瓦平房外,大民殿、对厅、南北两隔楼、东院二楼都建成仿古式建筑,总共有为673.48平方米那么大了。东院二楼面东邻街,高二层,建筑面积为134.64平方米,为遏山式仿古建筑,顶施绿色琉璃瓦,中镟一旋门,宽3米,高2.5米,为清真寺正门。过门洞南北两侧各建一座小隔楼,仿古建筑,两小隔楼总面积39.6平方米。再过门洞正西建对厅一座,高二层,建筑面积为81.62平方米,也是遏山式仿古建筑,屋顶是绿琉璃瓦,墙壁用青砖砌筑,木结构,整座大殿建筑在2.6米高的青石台阶上,前有抱厦、石阶四、柱六。大殿后与望月楼相接,望月楼呈六角形,底阔6.8x6.2米,楼高15米,顶设一个月牙。这和西北的清真寺就有相似地方了。再往北,是一栋红砖黑瓦平房,这栋平房自东向西,有女淋浴室、男沐浴室,最里面是架子房,也叫太平间。

  想不到,隔了十多年,我竟然有机会真的走进了清真寺,参加了一次穆斯林葬礼,走近了回民。

  1990年春天,我已经在市文化局工作了7年了。一天,忽闻局机关基建科科长王万章去世了。大家听到这个噩耗,机关所有人都呆了,惊得我半天没合嘴。他胖胖圆圆的,身体好着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是在文化系统工作几十年的老同志,回族。不论是在文化界还是回族当中,都是有影响的人物。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10
王万章与老伴和孩子王丹辉、王丹阳、王彤、王丹君。

  王万章这胖老头与我有缘,我们一前一后都曾在话剧团,后来聚在文化局。很久后才知道,王万章还是我同学胡坤的表姐夫,我奇怪这一辈人差两辈子的岁数。也就是说王万章和胡万云也连上亲戚关系。当时在文化局的还有胡万云的丈夫顾建隆,他曾是话剧团的导演,也调到文化局,做了党委组织部长,再后来又回剧团作导演去了。

  王万章早年是话剧团演员,演过《万水千山》《冰山上来客》《带兵的人》《艳阳天》《霓虹灯下的哨兵》等很多戏。可因为太胖,很少演正面形象,更别说演英雄人物,演的尽是坏蛋,经常在台上演着演着就被好人打死了。女儿王丹阳,总是气得哭起来。别看他戏里演坏蛋,生活中可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特爱跟别人说话,爱帮人,爱张罗。粉碎四人帮后,各行各业都大发展,文艺也搞起了建设,因为他能张罗,就被调到文化局基建科搞基建。因为有话剧缘,我总觉得和他挺近乎。1986年,他当了科长。几年功夫,改造抚顺剧院,盖职工住宅,干得风风火火。没人会想到,他能突然撒手走了。

  大家都想最后送送他,但回族有自己的民族的习惯,听说,穆斯林有严格的规定,参加送葬的人只能是清真寺的阿訇、乡老(穆斯林信众)和亡人家属中的男性穆斯林。可王万章这样一位老同志,走了,单位连人都不去,说不过去。于是文化局和他的家里人商量,他的家人又跟清真寺说明情况,清真寺最后破例同意文化局机关这些汉族人参加葬礼,而且不仅男的参加,连女的也都去了。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11

王万章在话剧《红石钟声》中的形象


  出殡那天,阴天。我们一早到了清真寺,院里院外满满的人都是戴着白帽子的穆斯林。我们也戴上了同样的白帽子,这是尊重王科长,更是尊重回民。

  我第一次走进了清真寺,大家在院子里等待。王万章躺在在沐浴室,洗礼师为他清洗。回族有人故去,清真寺有专职的穆斯林的安撒来为已故的穆斯林举行洗礼仪式。像给活人洗澡一样洗三遍,清水滋润肌肤、打上香皂轻轻揉搓、清水冲洗下来,将其躯体的污秽用清水洗净。

  有不懂的人悄悄问,“回族人故去,是不是要把身体上的毛发都刮干净?”明白人瞪了一眼,“听谁瞎说的,哪有那规矩?根本不对。”

  开始向遗体告别,参加出殡的人排成了长队,穿过沐浴室,去见王万章。阿訇说,按照伊斯兰习俗,亡人要用白布包裹。将40尺白布按照规格缝制好殓衣,男的三件,女的五件。将白布铺在尸床上,将清洗后的亡人轻轻放在上边,将殓衣一层一层的给他穿上,白色象征纯洁。为亡人举行洗礼时,要诵读《古兰经》,这样亡人从躯体上到衣着上再到精神上将一尘不染地离开这个世界。

  王万章安详的躺着,白色的衣服穿好了,洁白的布盖着身体。大家没有一点声音,一个跟着一个,从他面前缓缓而过。

  当我们回到院子,天还是阴着。

  就要送王万章去墓地,他的女儿王丹辉、王丹阳、王丹君,儿子王彤挨个跪谢每一位来送行的人,情真意切,好几个女同事都抹眼泪。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12

王万章在《冰山上来客》中饰特务头子江德拉。


  人装入经匣,送后葛回民墓地。到了山下,大家都抢上前抬经匣,我和王彤抬着前头。更多戴着白帽子的人簇拥着跟随着上山,分不清回民、汉民。

  墓坑已经挖好,早春,天还阴着,空气已经有些湿的味道。还没开化,挖那么深的墓穴要费不少功夫。回族的墓穴是宽80公分,长2米,高1.5米小窑洞型的,一人一个,夫妻也不能合葬。我看见挖好的墓穴里围着白得刺目的白布,上面写着阿拉伯文的古兰经。

  见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在张罗,好几个人忙碌着,其他人都默默无语、神情肃穆地看着这个过程,我听到有些湿冷的风穿过树枝的沙沙声。那黑衣人是清真寺的伊玛目,就是教长阿訇。穆斯林葬礼,一般人家只能阿訇、乡老和亡人家的男性穆斯林,而现在半个山坡都是戴着白帽的送王万章的人,有回民有汉民,有男有女。

  王彤快速下到深深的墓穴里,躺下。大家都看着他。我觉得他是给爸爸暖床呢。是呀,他爸爸将永远睡在这冷冷的地下了。他上来后,有阿訇把准备好的大料、冰片、樟脑等香料撒在坟坑内,由四个人轻轻抬起王万章的遗体,用长长的白布放到墓穴里,头北脚南,面向西。再把香料撒在下去。王彤打开白布,看了爸爸最后一眼。预制板盖到墓穴口上封上了。阿訇一直念着古兰经,王丹辉姐弟几个跪在地上。当土撒向墓穴时,一直宁静的山上,突然爆发哭声,惊天动地,树上的鸟被惊飞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淡淡的阳光照得山上明亮亮的。墓穴上盖的土都是湿湿的、黑黑的,坟墓堆砌成一个长方形的土堆,前大后小、北高南低。阿訇低沉诵经声一直萦绕着,在送葬人们的头顶,在鼓出苞的树梢,在半山上……

抚顺记忆之:清真寺 图13

现在的清真寺。


  图片来自朋友珍藏


  作者简介:许星威,满族。出生于抚顺,现居广州。插过队,在剧团做过美工,在文化局及报社供职多年。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理事、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百家》《散文选刊》《小品文选刊》《杂文选刊》《南方日报》《羊城晚报》《辽宁日报》等多种报刊,1989年有散文入选中国当代作家作品收藏馆,入选《辽宁新散文大系》、《2015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等,已出版散文集《静夜独语》,散文集《随着季风穿过北回归线》即将出版。获辽宁散文十年大奖,获第二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及联赛佳作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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