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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记忆

王尧:“援建三线”大迁徙——长挖英雄史(二)

2019-10-13 07:26 抚顺七千年 王尧 1629
  写到泸州和长挖,我总会想到古巴英雄格瓦拉的选择。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已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显赫地位的他,毅然告别锦衣玉食,到玻利维亚丛林中打游击并最后在那里捐躯。但这“最后的征人”只是一个人,带着寥寥几个追随的战友。而55年前远赴泸州的老抚挖“援建三线”...
  写到泸州和长挖,我总会想到古巴英雄格瓦拉的选择。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已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显赫地位的他,毅然告别锦衣玉食,到玻利维亚丛林中打游击并最后在那里捐躯。但这“最后的征人”只是一个人,带着寥寥几个追随的战友。而55年前远赴泸州的老抚挖“援建三线”大军则是数以千计的职工和家属和后来的4000人之众。很多人倒在了艰苦奋战的征途上,更多的人已把亲手建设的泸州真正视为了血肉相连、繁衍生息的家。

第二篇  长挖之子

 孩子与英雄之问

  60年代的抚顺已经是座非常漂亮的工业大都市了,交通、商业都非常发达,消费品应有尽有,遍地都是企业,工作无忧无虑,生活非常舒适。离开这里意味着要把根拔走,万里之遥,去哪儿连地址都不知道。什么叫模范带头作用?什么是为国的忠臣?在抗战烽火里立下累累功勋的老革命、老抚挖党委书记郑披星,毅然告别了年迈的老母亲,第一个签上了入川报名的名字。已被借调到市委工作的老抚挖团委书记曹锡森接到命令,二话不说,立即率领共青团骨干们组成了为援建大军及装备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生力军。在短短3天之内,老抚挖就完成了动员、报名,组成了1357名职工和家庭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

  这样的壮举,在新中国工业史上前无古人,这样的英雄,是一个不朽的群体。


王尧:“援建三线”大迁徙——长挖英雄史(二) 图1
泸州茜草坝(图片源自 怀旧系列《记忆中的茜草坝》原创黄富强摄影 六月六)


  人们追随的是同一个理想“援建三线”,“一定要在祖国大西南这个后方,建成中国又一座同规模的新厂,让党中央放心,让毛主席睡好觉!”至于泸州是个什么地方,气候如何,饮食怎样,生活环境如何,孩子们有什么未来,不在这支大军成员们的考虑之列。他们只有一个信念,相信党,相信毛主席,抚挖人必须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服从”这两个字,已无声地融入了报名表那粗犷有力的笔迹,融入在挥别父母亲人,扶老携幼入川的70多个小时漫长旅程的每一个艰难时刻。

  在万里征途,在他乡僻壤再度开始的人生里,除了父辈可以想象到的坚韧刚毅,孩子们的表现怎么样?如果说长挖的父辈是为国家第二次创业的英雄,那么在这个英雄群体里,在“援建三线”的人生中,当年与我一样幼小,还未成人的孩子们是否也称得上英雄?

  “重走援建路”的“孩子”

  2019年5月22日上午,也是逐渐炎热的夏季,我坐上了泸州到绵阳的长途汽车。这段距离比隆昌到泸州的距离远大概2、3个小时,我尽力把自己想象成当年援建大军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体验当年艰苦辗转跋涉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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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长江挖掘机厂大门80年代珍贵旧照(原长挖宣传部陈玉杰提供)


  如今坐车的舒适与当年无法同日而语。客车里的空调驱赶了天气的闷热,双向有隔断的高速公路一路畅行。四川是植被大省,沿途郁郁葱葱,到处是绿色的世界,摇曳的鲜花。这一路的高速公路好像在丛山峻岭中,在浓密的绿树枝条的抚摸、披拂里穿行着。车窗外偶尔掠过路边的小村落,挺拔纤秀的别墅风格的农舍小楼,再不见当年沿途上单薄破旧的茅草屋。

  这条高速路总体宽阔,但也有一些路段比较狭窄,路边的民居低于高速路基数米。个别路段,路边的村落低于高速公路近30米,车上的乘客俯瞰着脚下的村庄。可以依稀想象到,当年援建大军的一台台客车沿着狭窄的山路前行时,向着黑漆漆的车外张望的人们一路紧紧抱着孩子,心里紧绷着的“蜀道难”,“危乎哉”,祈祷千万不要出事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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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茜草坝长挖职工住宅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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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长江挖掘机厂办公楼一角


  当年在成渝铁路线上,老抚挖1500多人援建大军曾遭遇突发的山体滑坡,堵住了火车隧道。大人孩子们要在十几个小时的饥渴交加中,等待抢修、通车。已经乘坐了50多个小时的火车,拖着肿胀的双腿的人们是多么疲惫,还有熬过这漫长旅途,还要随父母坐3、4个小时长途汽车的婴儿、幼童们。昔日援建大军去往泸州的闷热、拥挤的汽车里,一定不断响起孩子们晕车的呕吐,难受的哭声,大人们焦急的安慰或短促压抑的呵斥。

  我走的这条路线历时6个小时,尽管车程的加长多少“对冲”了当年人们从隆昌奔赴泸州的辛苦,但与当年扶老携幼的艰辛远远不能相比。许多长挖人说,当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回抚顺看看。近70个小时,要跋涉万重山、千条河,故乡,实在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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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杰大姐与工厂姐妹在昔日长挖厂门前的旧照


  奔流中的孩子

  在灿若繁星的灯火掩映中,客车缓缓驶进了泸州客车站。远远打量夜色里陌生又亲切的泸州,长江、沱江就像两条蜿蜒的长龙,在灯光通明的立交桥尽头,在无数色彩斑斓的高楼大厦脚下平缓舒展地流淌着。没有嘈杂忙乱的气息,,不见匆忙急切“谋生活”的紧迫,大路两旁的商业街亮着祥和温暖的灯光,人们在夜色里悠闲地漫步游逛。这就是我儿时就知道的泸州,总有一条线紧紧牵着我的泸州,我的先辈建设的泸州,繁华美丽的泸州。

  刚一下车,一路上不住地询问车开到了哪里的二姑家表弟小涛,立即带着小妹夫迎了上来。虽然近40年没有见面,我们却瞬间就认出了彼此——当初少年时的小弟,青年时的哥哥。更巧的是小妹夫是50年代的老抚挖文工团队员——就是到农村慰问演出时,跟错升了4个调儿的手风琴伴奏硬拼,把小合唱硬撑下来那位“小伙子”王福财的儿子。已故去的二姑和姑父也都是挖掘机厂锻造车间的职工,60年代举家随援建大军迁往泸州落户,那时还是孩子的小涛和妹妹们如今都已有了可爱的孩子。小涛只有几岁时,由二姑带回来探亲见过一面。像所有的小弟都依赖哥哥一样,在短短的相处中小涛跟我特别亲近。这次兄弟妹妹团圆了,遗憾的是,大表妹就在我抵达泸州的前两天回她远嫁的唐山了。

王尧:“援建三线”大迁徙——长挖英雄史(二) 图6
轮渡,当年茜草坝通往泸州市内的唯一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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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机渡口,茜草坝长挖人的生命线

王尧:“援建三线”大迁徙——长挖英雄史(二) 图8
当年在江边游玩的孩子们(图片源自 怀旧系列《记忆中的茜草坝》原创黄富强摄影 六月六


  几十年,从东北到四川旅途的艰辛,曾居住几十年的“干打垒”楼房难以抵御酷热又阴冷的气候,对硬硬的籼米的饮食不适应,与当地人的语言交流有障碍,初来时思想感情有隔阂,思乡的痛苦煎熬……等等,这些都一个个被弟弟妹妹们克服了。小涛和妹妹、妹夫们东北口音一点没改,但都有一口流利的四川话,这边跟我说着话,回头就与饭店服务员、街头小吃店老板娘说着泸州地方话叫菜、开玩笑,“两个语系”转换特别快。谈起在这里的历程,弟弟妹妹们只有感慨,没有伤感哀戚。父母的逝去也没有使这个远赴万里之遥,失去故乡亲人帮助的孩子们分崩离析,姐弟、姐妹间反而愈加团结,患难相扶,亲如手足。


王尧:“援建三线”大迁徙——长挖英雄史(二) 图9

建设长挖的职工(中为老抚挖文工团援建长挖的老队员张克义)


  长挖的陈玉杰大姐向我讲起一个“钟声的故事”。长挖的厂址在茜草坝,是泸州市地势最高的地方,但它是一座江边独立的孤岛。当初长挖人要去市内,要在茜草坝往泸州市去时渡江的通机渡口,回来时在泸州宝来桥渡口,靠船摆渡过江。茜草坝对岸有川南最大的医院泸州医学院(现为医科大学),茜草坝的职工或家属们有了病,可以乘船过江去看病。但长江在雨季里汹涌翻腾,水位经常达到警戒线,水位线达到警戒线就不能开船,江上起了大雾也不能开。如果有危重病人,遇到这“几不开”的情况就麻烦了,就只有等……。渡口,长挖人的生命线。那个时候,如果晚上出现病人,长挖人就要在这面的江边敲响急切的钟声,对岸的渔船才能划过来。人命关天,也顾不上风浪里搏命的艄公要价高昂。

  在当年这种环境里成长的长挖孩子,包括已回到抚顺生活、工作的长挖孩子,谈起往昔这些艰辛,经受的磨练时,都可以用春风满面,甚至眉飞色舞,笑声朗朗来形容,不见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怨艾、自怜或悲戚叹息。乐观独立、仁爱孝悌,自小就有主见,善于学本事、长本领,是长挖孩子的性格主干。

  长挖孩子的“多面手”

  高波,1966年未满周岁时随父母迁往泸州,1984年16岁时回抚生活。他和后来转回抚顺的许多当年的孩子向我说起许多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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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抚挖举家迁往泸州的职工家庭旧照(长挖子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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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挖掘机厂子弟学校的小体操队员们(长挖子弟提供)


  一是游泳挨打,终成“蛟龙”。长挖当年曾购买了两艘海军退役舰艇,作为工厂自用船,起名为“长挖一号”和“长挖二号”。主要为职工备办日用物资、鱼肉蛋菜,也包括往来长江交通之用。两艘威风凛凛的炮舰巍峨地停泊在江边,也是昔日长挖在泸州第一大厂地位的象征。孩子们每天看着军舰和长江,就跃跃欲试地下水学游泳。但长江风急浪大,家长们一发现孩子下了水,就要用一顿抽打让孩子长记性。举家万里迁徙到这里,怎么能把心爱的孩子“丢”在这儿?但倔强的孩子们还是偷着下水,用被抽打的伤痕换来了娴熟的水性,“旱鸭子”们变成了“水上漂”,也在惊涛骇浪里练就了胆魄胸襟。

  二是自小就“做买卖”,堪称“贸易奇才”。当年的泸州到处长满果树,现在到处也是满树的橘子、桃和桂圆,因而当年水果很便宜,长挖的大人们管教孩子严格,茜草坝满树的水果,但孩子们不敢偷摘。那时当地人常背着满背篓的橘子等水果,在江边的码头售卖,有的还把鸡窝里的鸡蛋掏出来换钱。说是“售卖”,民风淳厚的当地人给钱就卖。长挖孩子们没有多余的零钱,有的孩子就打起了“易货贸易”的主意,偷偷到长挖厂边上捡废铁,拿到江边与老农们换柿饼,偷出家里的粮票换老农的鸡蛋。一来二去,很多长挖孩子养成了琢磨买卖的兴趣,很多回到抚顺后都做起了买卖,他们想得广、看得宽,有了一份不菲的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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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建三线”的长挖职工家庭合影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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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是大的带小的,言传身教“传帮带”接力。那时的家庭大多都2、3个孩子,有很多孩子出生在长挖。长挖职工福利待遇包括住房条件相对比较好,孩子多的职工家庭的男孩、女孩,长大了就按“品种”分房间住。“双职工”的父母无暇照顾孩子,哥哥姐姐就成了照顾弟弟妹妹的“掌门人”。刚来时,当时的泸州只有一个五中。后来长挖、长起和长液三个厂自己办起了小学,中学,高中,实力最强的长挖厂还办了技工学校、“七.二一”大学(企业职工大学)。每到中午,厂区响起午休的钟声,大孩子们就急忙从学校跑回家里,给弟弟妹妹和回家午休的爸爸妈妈做饭。很多孩子用稚嫩的小手在饭锅里刻上了两道印,以记住淘米煮饭时的“水位”不要超过“警戒线”。弟弟在学校受了罚,哥哥就要代家长去“收拾残局”,代弟弟给老师认错。


  这些回忆,在高波和长挖孩子的述说里色彩缤纷,明丽快乐,充满甜蜜。令我赞佩,更令我在心里油然迸出一句话:“与长挖孩子相处,你必定是快乐的。”在艰苦的日子里朝气蓬勃地生活,把所有的磨练当成人生的财富去认识,这样的孩子,无疑将成为未来的英雄,事实上,随着父辈走过这段波澜壮阔的人生历程的长挖孩子都是这样的英雄。有了父辈的这份基因,长挖的后代们也将成为这样的英雄。

  此时,我想起陈玉杰大姐与我的交流的一段话,这是长挖人对来路的回顾,对故乡的告白——“每次与你交流,都会让我穿越时空,回到那“激情燃烧的岁月”。然而一切都过去了,这就是历史。愿泸州的青山作证,泸州的长江作证,茜草坝,长挖厂,这里曾经有个川南最大的挖掘机厂,制造出来许多中国之最。这里曾经有过四千多人的三线建设者以及他们的家属子弟。这里有他们的青春热血,有他们为国家,为泸州做出的贡献。这些说着北方话的他们,已经老去,他们的下一代,虽然改变了口音,但是家乡抚顺永远是他们的牵挂。现在的他们以及他们的第二代,乃至第三代,已把泸州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落叶不归根,终骨埋他乡。”

  比不上长挖人的坚强,

  请原谅我已热泪盈眶。(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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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1964年生人,先后在我国首家挖掘机制造厂——原抚顺挖掘机厂、市外经委、市商务局、市科技局工作,现任抚顺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多年来,撰写近200篇以老抚挖为主题的工业历史轨迹及家庭生活的回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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