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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记忆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2022-07-15 20:18 抚顺七千年 王尧 1977
  序幕  我要转述的,是我的母厂——我国历史上第一家挖掘机专业制造厂、原抚顺挖掘机厂上世纪80年代一场存亡转折之战。  这场存亡之战,始于80年代初。这座始建于1904年的百年工厂,曾由国家第一机械工业部直辖的地师(市...

  序幕

  我要转述的,是我的母厂——我国历史上第一家挖掘机专业制造厂、原抚顺挖掘机厂上世纪80年代一场存亡转折之战。

  这场存亡之战,始于80年代初。这座始建于1904年的百年工厂,曾由国家第一机械工业部直辖的地师(市)级工厂,北上援建了黑龙江富拉尔基重机厂,西征入川援建了长江挖掘机厂的共和国功勋工厂,面对是成为“烈士”倒下去,还是再度崛起“活下去”的严酷考验,自80年代初就早已开始了,远非改革大潮汹涌而至的80年代中叶。只是有人在披肝沥胆,我们这些当年的工厂子弟才懵懂地快乐幸福着,不知危难临头。

  这场存亡之战的结局,是老抚挖直面并战胜了国外最强劲的同行业对手,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一举走上了工厂历史上活得更好的又一段黄金岁月。

  在这场不亚于一场战争的残酷搏杀里,老抚挖决策层和产业工人阶级所迸发出来的国家尊严、民族尊严唯此为大的拼搏精神,背水一战中的全部激情和智慧,应该得到传承。

  本文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二度创作或改编提炼。这段故事来自于母厂建厂80周年时抚挖老党办主任姜忠学前辈和母厂著名工人作者张常明同志的回忆文章。感谢他们忠实而精彩地记载了这段感人肺腑的母厂重大历史事件。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

  (图为抚顺挖掘机厂党代会主席团合影,前排右一为时任党办主任姜忠学)

  1983年10月1日,建国34周年纪念日,中央电视台播出了一条新闻:“我国第一家挖掘机专业制造厂——抚顺挖掘机厂生产的12立方米挖掘机,经过矿山工业性生产试验,各项技术指标均达到合同要求,于9月27日正式移交用户使用。它的试制和试产成功,使我国成为继英国、美国之后,世界第3个拥有斗容量最大的挖掘机的国家,填补了我国大型挖掘机的空白,为矿产开发提供了大型先进的技术装备。”

  亿万观众共睹的电视屏幕上,在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辽宁抚顺西露天矿,一台正在作业的庞然大物,十二立方米挖掘机正挥舞着长臂,有力地挖掘起坚硬的岩石,将铲斗高高举起送到10多米高的掌子面上,把岩石装在矿车里。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2


  此刻,抚顺挖掘机的生活区一扫沉郁的阴霾,变成了欢庆的海洋。每一张面孔都洋溢着自豪欢乐,每一个家庭都喜气盈盈。已待业数年的工人子弟阴郁无奈的脸上浮现了快乐,老病交加的老工人们久违的笑谈多了起来。

  将12立方米挖掘机作为最后投注,作出背水一战的生死决策的厂领导们,为昼夜攻关的工程师、技术员们,为在400多米的露天矿坑下舍死忘生忘我拼搏的工人们披红挂花,让功臣们迎接着如潮的掌声和欢呼。不少人默默在家里烫暖了烈酒,和着泪水痛饮了一杯又一杯。那些天,楼群的走廊里常常溢满美酒佳肴的浓香,喧哗着大人小孩的笑语欢声。

  这样的庆祝,是因为赢得了一场输不得的战争。如果输了,输的是国家尊严,输的是中国工业的尊严。如果输了,输的更是全厂1万6千名职工和近20万家属,以及孩子和后代的身家幸福。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起点,拉开这场尘封已久的生死之战的帷幕。

  决战背景

  1983年初,春寒料峭。花开了,窗户打开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阵阵寒意也接踵而至。工业都市的抚顺,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日本小松株式会社的280B挖掘机到抚顺西露天矿进行生产展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小松的目的就是直指抚顺西露天矿的采掘市场。这是市场经济大门打开后,来到中国挖掘机企业面前的第一个强劲对手。人们赞叹着小松这台挖掘机的美观、性能的优越、作业的行云流水。

  的确,市场经济来了,卖方市场缩小了,买方市场扩大了。用户可以自由选购,甚至可以直接购买国外产品,长期在闭关自守的花园里,一下子走进外面的世界,眼花缭乱是必然的。用户争相购买外国产品,形成了外国热。以往国家和省下达的产供销计划变了,不能再作为企业组织生产的依据,组织生产的依据只能是自己在市场上签订的合同。吃得饱吃不饱,饿着甚至“饿死”,要靠企业自己能不能适应残酷的“丛林法则”。这就是有1万6千名职工及近20万家属,一个庞大的社会体系所要面对的现实,别无选择的拷问。

  当时的情况,一是国家对工业进行大幅度调整,基建要“退够”,地方和企业的施工项目要纳入国家计划,由国家控制。二是国库中尚存波兰还债的电铲200多台,要消解库存,降价40%出售。三是国外产品进口,美国BE公司、德国o+k公司、日本小松和神户等厂家纷纷打入国内市场,这不能不给老抚挖的产品销售带来巨大的威胁。当时的老抚挖又面临着因采煤沉陷而搬迁。60年代,曾到老抚挖视察的陈云副总理批示,将“抚顺重型机器厂”改名为“抚顺挖掘机制造厂”。70年代,为了更好地发挥这个企业的作用,由李先念请5位副总理联合亲笔批示,决定给老抚挖拨款1.5亿元,在抚顺河北施家沟地区建设新厂。

  在市场经济的残酷冲击面前,在国家赋予的重大使命面前,老抚挖这座代表中国民族工业品牌的“老字号”,除了背水一战,捍卫中国机械工业荣誉,击败强劲的日本小松,赢得工厂生存发展的转机之外,别无选择。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3


  当时,老抚挖这座国家重型工程机械企业,在动乱的浩劫中恢复过来后,生产体系、质量体系运行体系,包括产品质量在国家的重大工程中出了一些问题,受到国家有关部委的严厉批评,用户也提出退货和报偿经济损失的要求,转而引进日本、德国挖掘机产品。

  1983年,挖掘机订货合同锐减,全厂只订出47台挖掘机生产合同,这个数量不足往年订货计划的1/4。这年3月底,全年生产任务就已全部完成,从4月份开始,全厂就处于停产状态。事情的严重性远远不止如此,由于生产计划任务严重不足,经测算,1983年全年老抚挖将亏损350万元,而且这种亏损已经严重的影响了新厂建设工程。

  当年,市建行有人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说挖掘机滞销,国家不该花费如此巨大的费用,再建设一个亏损的工厂。鞍山一个拖拉机厂表示可以接收老抚挖转让设备和图纸等技术资料,但只要产品不要人。

  “欺人太甚蛇吞象,虎落平阳被犬欺”,老抚挖人闷闷一气。但看看自己的眼下,形势的严峻确实已超出了想象。

  工厂子弟的就业问题,已经积累了好几茬、好几年都没有得到分配。老工人和家属大病癌症的医药费没法报销。工厂正常的出差费都没有办法支付。当时有的市人大代表也给老抚挖转来议案,建议抚挖这个为矿山、建筑服务的大型企业弃掉挖掘机主业,转为轻工企业。老抚挖也测绘(调研)了嘉陵生产线,准备开辟新的摩托车生产线,同时又开辟了地灯、绞肉机、铁床等民用生产项目。

  您可以认为这些提议都是很有前瞻性的招法建议,或者慨叹当年如果今日如何,但这座国家挖掘机行业的“航空母舰”的转身又谈何容易。

  我们百年积淀的技术真的落伍了吗?我们真的在市场经济面前,在国外对手面前不堪一击吗?我们真的举起白旗,可以把企业承担的行业使命、社会使命都抛给国家不管了吗?

  拿出“杀手锏”的决策

  老抚挖党政领导班子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自己的优势。外国产品强劲冲击着国内市场,但有的用户就喜欢用老抚挖的产品,因为它好使、耐用、力气大。我们的优越性就在这里。一是依靠国标,适合国情,二是原材料国内配套解决,三是价格优惠,低于国外的1/2,更重要的是配货配价供货及时,不像国外配件,售价每年递增15%,还不能保证供应。

  事实上,老抚挖对今天的局面已未雨绸缪。早在1977年,就已极富前瞻性地试制成功了当时全世界斗容量最大的12立方米挖掘机样机,作为大型化矿山机械装备产品的核心储备。在这种极其严峻的情况下,必须拿出这柄“杀手锏”,来全力争取占领国内市场,求得生存、完成使命!老抚挖决定立即恢复生产1977年研制成功的大型12立方米挖掘机生产。这个产品国家已经鉴定合格,并接受了七年的生产考验,是有基础的。必须千方百计寻找用户,在激烈的竞标和实战中提高产品质量,同外国大型电铲对决。  

  当得悉国家煤炭部准备订购四台12立方米挖掘机,其中2台必须为国内制造的这一消息后,老抚挖党委、行政班子立即拍板,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下这个合同。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4

  (图为1977年7月15日,老抚挖试制成功当时世界上斗容量最大的12立方米挖掘机,举办隆重盛大的庆典时,时任市委书记胡明同志莅临剪彩)      

  诱人的烫手山芋

  经过激烈的争夺,艰苦的谈判,老抚挖拿到了这个合同。12立方米挖掘机确定每台售价定为270万元,不足日本同类产品560万的1/2,而且要求产品必须经过3个月的试用期,在试用期里,设备出动率必须达到80%,产量必须达到30万立方,如果达不到上述条件,用户有权退货。

  每月设备的出动率要达到80%以上,只有这样的一个产量才能够装车10万立方米,每月的正常维修、保养和排除故障只有108小时,换言之,在矿山试产运行期间,挖掘机样机全月累计停车时间不能超过4天半,必须“出满勤”,以确保多出煤,这是一个相当难逾越的高峰。

  这是一个弥足珍贵的重大机遇,但又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

  从老抚挖生产挖掘机的那天直到现在的1983年,时间刚好30年,大大小小的挖掘机生产了5595台,用户涉及29个省市自治区的300多个产品,国外出口到罗马尼亚的50多个国家和地区。用户提出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个,这在国内同行业再从国外大牌企业来看,可以接受的条件也是绝无仅有的,但为了生存和使命,又必须把这两台合同拿下来。有的抚挖职工愤慨地发牢骚“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为什么中国人参加自己的四化建设这么难?难道只有外国人才有资格参加我们的四化建设?“应该保护我们的民族工业,我们的12立在鞍山工地已经连续工作六年了,情况不是很好吗?”,“有的人心术不正,使用外国铲像‘老佛爷上香’,处处小心,工作环境修的像篮球场一样平整。对使用国内设备‘破罐子破摔’,不爆破就挖掘,遇到大块石头,拿铲斗当锤头用,工作环境险恶。”,“其实进口的电铲也趴窝,霍林河10台德国铲不也趴窝了吗?德国人说要修复这些设备必须修飞机场,即便飞机每天不停启动,也不一定把车修好。”,“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们一定打好这场仗,舍我其谁!”

  透过这些当年的话语,可以洞见老抚挖职工遇强愈强,绝不服输的心态,维护国家工业荣誉的强烈自尊心。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5

  老抚挖辽阔的厂区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6

  (老抚挖雄伟的厂房)

  组建精锐服务队

  老抚挖决定背水一战,把装配车间技术副主任、挖掘机技术专家金征同志抽调出来,任进驻西露天矿试产的12立方米挖掘机技术服务队队长。

  由千挑万选的34名共产党员、共青团员,最精锐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组成的服务小分队,带着全厂1万6千名职工的重托,同2台12立方米挖掘机(简称为铲)一道进驻了西露天矿(抚顺人习惯称之为大坑),在实战中现场服务。103铲工作位置在大坑的第6道盘,104铲在第25道盘。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7

  (图为老抚挖驻矿技术服务队队长,装配车间技术主任金征)

  阵地素描

  西露天矿是亚洲第一大露天煤矿,东西长6.6公里,南北宽2.2公里,从地面到坑底垂直深度为428米。南邦北坡犹如陡峭的悬崖峭壁。乘坐汽车下到坑底,耳膜涨得听不清声音,就像飞机起降时的感觉一样。

  说起矿区生产条件的艰苦,还有段故事。老抚挖厂团委曾组织嫌工厂生产条件艰苦、不安心岗位的青工到矿山参观,这些青工们回来异口同声表示,与矿区相比,我们的条件好上百倍。

  这一次,老抚挖技术服务队在西露天矿艰苦卓绝的奋战中,领略了“上甘岭”的滋味,他们像英雄的志愿军一样,克服了重重困难,打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严酷战争。

  从这个近影,您会感受到西露天矿的深度,由深坑底部到地平线的25道盘,层层叠叠,是怎样的险峻和漫长。如果您到了400多米的深坑底部,抬头环顾,会有身在十万大山之中的渺小感。

  大坑就是远远低于地平线的盆地,这里工作条件异常艰苦。冬天最低温度为零下35度,夏天的最高温度则高达零上42度。盛夏季节酷热难当,一群一群的蚊子毫不留情地向人群展开攻击。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8

  (图为老抚挖技术服务队长金征。从他身旁和身后的背景,您能感受到矿坑底部冬天多么寒冷,作业环境多么险峻)

  水是人们生存的一大要素。但这里没有一口能喝的清水,滴水贵如油。打一桶水要走一两里路,甚至是五、六里路,而且要上盘下盘。西露天矿从地面到坑底形成了盘山道,共25道盘,每道盘10、20米高甚至30、40米高。队员们只有把米在家淘好带到坑下,用矿里配的大铁箱装的陈水蒸饭。

  铁箱里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铁锈和蹦虫,打开水门,出来的水像黄泥汤,最长时间用四个多月,水都变臭了。

  技术服务队的同志们的艰苦不下于志愿军在战场上一把炒面一把雪的艰苦。志愿军战斗在坑道,服务队员们战斗在坑底。1983年春节,水车的水用光,新水车迟迟不到,半个月时间没有一滴水。服务队员们就在布满冰雪的盘山道上掬来一桶桶雪,用火炉化开饮用。

  饥渴、寒冷湮没不了老抚挖技术服务队员们如火的激情,因为他们抬头所望见的情景,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着他们的斗志。

  在西露天矿的盘道上,出现了极富戏剧性的一幕。

  老抚挖104铲工作的盘道上,相距仅400米,就是西露天矿新引进的日本5立方米电铲,相互形成对峙局面。我们的电铲在试生产的实战中,面临着同外国产品面对面的竞争,无疑这是一场硬仗!

  对于老抚挖技术服务队员们来说,这更是一场维护民族尊严的战斗,这里就是摆开的战场,与日本的产品比着干、对着争。金征队长把队员分成三班倒,昼夜守候在电铲旁,监视维护着电铲的正常运转。每一位队员心中都响着无声的誓言:“必须赶上去、必须超过它!”

  如火如荼的战斗

  400米距离里的7分钟检修

  当年的3月14日,矿山一辆空车向矿坑开来。开到104铲作业的矿坑距离只有四五百米。正在启动装车的104铲忽然出现了故障。正是服务小分队工程师韩显忠与工人高振海值班。要是待104铲修复后再开过来,将扣除设备的出动率。

  韩工和高振海告诉矿方的人,不必停车,马上就好。他们只用了1分钟查明了事故原因,原来是一个电磁阀烧坏了。韩工在104铲上迅速拆除拆卸被烧毁电磁阀,小高则从车上跳下,迅速跑出百米外的上一个道盘去取备件。为了赶在矿车之前抢出修复时间,节省合同规定的检修时间、不影响设备出动率,高振海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4、5米高的道盘上直接跳下来,跑回104铲安装电磁阀。从发现故障到修好,仅用了7分钟。矿车开了7分钟到达作业矿坑边,104铲已启动如常。

  背负200斤的泵体重负攀越18道盘

  当104铲的风泵需要更换泵体,为压缩停车时间,抢出出动率,金征队长决定用6道盘的103铲的泵体替换104铲。金征带4名同志要用人力将风泵泵体,从6道盘下到104铲工作的25道盘。5个人咬紧牙关抬着200多斤重的泵体走了几百米。下盘道时不能抬了,身为车间主力拔河队员的工人刘生亚,自告奋勇自己背起了这200多斤重的泵体,在陡坡积雪上艰难迈进。这每一步,都要以坚强的毅力去坚持。支撑他的,与其说是力气,毋宁说是一种背负着全厂职工的重托和福祉的责任感!隆冬时节,他却大汗淋漓,衣湿如洗。他一口气下了8道盘。接着青年工人刘文华接着咬紧牙关背起来,在4名同志扶持下下了3道盘。

  就这样,刘生亚、刘文华接替着,用了1个小时,在其他同志的照应扶持下,把泵体送到了104铲,接着又和同志们一起投入拆装泵体的战斗。服务队员们用这一场顽强奋战,保住了出动率。

  我不知道刘生亚、刘文华背负这沉重的泵体对身体留下了怎样的隐患。但我知道——刘生亚、刘文华背起的是老抚挖千万人的幸福,背起的是中国挖掘机行业的尊严!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9

  一个夜晚的50道盘

  1982年12月的一天,104电铲的集中润滑泵发生故障,一个件需要回厂修理。已40多岁,身高不到1.6米,体重不足100斤重的杨得正抢了这趟苦差,他携带着坏件,三步并成两步爬上25道盘,在下午3点30分赶回工厂。在晚上8点修好后,他本可以吃上一顿饭,第二天一早再返回,但老杨压根儿没有这样念头,他心里像燃着一团火,不顾疲劳饥饿,连夜又回到西露天矿坑边下盘。

  黑漆漆的夜里看不清路,老杨从10多米的盘道上摔了下来,返修件摔没了。他顾不得摔伤的疼痛,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返修件,又直接下到坑底直奔电铲。一个小时后,看到电铲修好后,他才放心地到工作车上,这时已是午夜时分。

  老工人老杨,当年可能在台下听过年轻的我“为抚挖全力拼搏”慷慨激昂的演讲为我鼓掌。但当我了解了他的这个夜晚后,涌上心头的只有感动和惭愧。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0

  17米高空上的9分钟

  1983年1月的一天,北风凛冽,大雪飘白。晚8点时,正在作业的104电铲长臂的腰部发出强烈的异常声音,必须迅速查明原因。但停车检查查不出故障原因,只有在装车试运时爬上大臂观察才能查明原因。但这样做非常危险。电铲作业时机身高速旋转,大臂剧烈震动,人稍不留神就会摔下来。

  青年工人高振海立即告诉司机继续装车,他沿着钢梯爬上去,在距离地面17米的高空,像壁虎一样趴在大臂上观察,在大风、暴雪旋转和震动中坚持了9分钟,查明了故障后返身爬下,提着工具再次爬到大臂上,排除了故障。在整个装车过程中,没耽误1分钟。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1

  (高振海就是爬上这样的高度(如图),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抚挖人幸福所系的合同。除了几欲哽咽的感动和感恩可以表达)

  壮士群英

  五级钳工刘金堂沉默寡言,但技术是强中手,104铲抢修大故障总是少不了他,他总是把脏活累活抢到手。1982年寒冬的一天,104铲位于行走机构齿轮箱里的中央枢轴球形轴承发生故障后,他钻到多半箱齿轮油里坚持抢修了40分钟,排除了故障后,带着满身油污钻出来。共产党员马云生是年龄最大的老工人,把爱厂之心倾注在产品上,改进了外地配套的电磁阀质量问题,提升和行走换向迅速,操作快速安全。张玉明,是我熟悉的好友,共青团活动的骨干,性格幽默诙谐,有一条歌唱的好嗓子。当时他右耳根化脓发炎,作了7次手术,这次被蚊虫叮咬,旧疾复发,头疼难忍,持续发烧。但坚强的他,术后一天也没耽搁,照样儿奋战在服务现场。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2

  生死存亡的1小时

  这是老抚挖12立方米长臂式挖掘机在西露天矿生产试运期间最惊心动魄的存亡之战。

  1983年8月5日晚7点,西露天矿暴雨如注。次日清晨,肆虐了一天一夜的雨水越发猛烈地向大坑内倾泻着雨水。几百道、上千道雨水汇着污泥,像瀑布一样淹没着坑底。在坑底作业的104电铲已经被雨水包围,水深已接近1.2、1.3米,已经漫过电铲主动轮,高度已接近电铲高压电缆引入箱。

  更危急的是,此时104铲的主电机却冒起了青烟,在这紧要关头“趴窝”了。此时,雨水还在狂暴地倾泻,水在不断上涨。如果不将104铲及时开到安全地带,将面临着三个危险:一个是淹没电铲高压电缆引入箱,造成严重短路;二是淹没电铲平台,主电机和其它电器设备直接接地,引发电铲、矿坑设备连锁触电事故;三是大坑南邦像高墙一样陡峭直立的、有100、200米高的边邦的滑落体,随时有可能吞没104电铲!

  当务之急是104铲必须马上脱离危险地带,但电机出现了故障,而且情况不明,贸然开出,一旦烧毁,奋战8个多月的试生产将彻底泡汤。104铲极度危险!它背负着全厂1万6000多名职工生存福祉的希望!值班的同志们忧心如焚,鲍长春同志三次联系厂部不通。正在这时,矿方打来电话,发出淹没和塌方的双重警告,并介绍了1958年一台4立方米电铲被水淹没造成重大事故的情况。

  早8点,矿方领导和有关人员赶到现场,又一次通知,“如不及时开出,一切严重后果由抚挖厂负责”。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3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情况越来越危急,全厂职工一两年付出的心血汗水和希望都寄予在12立方米身上。绝不能眼看电铲毁掉,只要有一分可能,也要把电铲救出来!在这紧要关头,危急时刻,当班的5名同志决心已下!在与工厂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他们敢于负责、勇于担当、勇担风险,以高度的责任意识,在技术员鲍长春同志的指挥下,立即行动起来。

  鲍长春与白振远同志迅速研究了开出电铲的具体办法和措施,孙玉珠、刘生亚冒着被高压电击中的危险,涉过已齐胸深的水,上到104铲,对电气设备做了应急处理,其他同志在水中为电铲引路,拽电缆线。孙玉珠协助司机启动了电铲,104铲终于开始一步一步向前移动,一米,两米……

  队员们每一颗心都随着电铲的移动紧缩着。全体同志在风雨中奋力搏斗了1个小时,将电铲开到了300、400米外的安全地带。回头看去,104电铲原来的位置水深已达3米,被完全淹没。如果再晚出一个小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我们在家中温暖的灯光下休憩、美餐、读书或欢歌时,他们正在万分危急的绝境里,在狂风暴雨里为抚挖人生死鏖战;当我们见花流泪、对月伤情时,他们正在为捍卫国家工业的荣誉而进行着生死拼搏。忆及这一切,我很心疼我的长辈,我的朋友!

  我们的工程师们

  副总工程师种景安负责现场指导,但他曾和工人一起扛着备件,一口气下25道盘。技术员鲍长春扛着需要修理的件上坑,立即坐车到沈阳配套厂家抢修,连夜又赶回送到坑下,直到安装好。

  工程师梁鸿来是位女同志,在坑下服务时间最长。身体最弱的她与男同志一道在这最艰苦的环境里奋力工作。在与日本铲竞争决战的三个月里,梁工早出晚归,终月不休,冬季到来时全家的棉衣、棉被都没有拆做。

  1982年冬,当103电铲的提升钢丝绳断裂需要更换,需要把直径“48”、长达120米的钢丝绳完全用人力拉到2、30米的高空拆换时,分队当时只有包括梁工在内的4位同志在岗,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小分队在困难面前是从不退缩的,为了保电铲的出动率,就算只有4个人也要干!梁工与其他3名同志,硬是以“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奋战一整天,换完了钢绳。

  写到这里,读到这里,我的热泪已再难控制。能描述我的心情的只有两个词:崇敬与爱!

  我们的厂长

  金征被抚挖人誉为“用生命干事业的人”。这位辽宁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老厂长金作江的儿子,从工人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车间技术主任,后来成为抚挖又一代厂长的知识分子,为了12立方米这条老抚挖职工福祉的生命线,全身心地豁出去了。

  金征有严重的胃病,时常疼得直不起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为了抢修,他凌晨出发,半夜回家,又时常被从夜里叫醒,火速赶到矿下抢修。为了排除故障,他一夜中从坑底两上两下。为了抢修,他在雨中和工人们一起干了一天一夜,换大绳。为了抢焊回转大齿轮,他冒着零下30度严寒,连续在岗下奋战了三天三夜,他患病的身体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

  更多的人不知道的,是金征自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他抬泵体下盘山道,与工人们一道吃尽风霜雪雨,从未退缩不前。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4

  (图为任装配车间技术主任时的金征厂长)

  金征后来担任厂长时,正是老抚挖搬迁生产最艰难的时刻,这位老抚挖忠实的儿子为母厂拼尽了全部精力。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5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6


  (从左至右:金征厂长夫人陈秀云、记叙了这场转折之战的作者之一张常明、老抚挖公安处长王春光)

  在战斗里成长

  12立方米长臂挖掘机样机的试生产,也是技术改进、质量提高的过程。作为大型电铲,设计的合理性、整机性能、加工和装配质量、配套产品质量都要在试生产中进行检查、取得数据信息、发现问题。服务小分队肩负试生产和质量改进的重担。金征组织服务队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们,在一年零三个月的现场服务中,发现和解决质量问题47项,现场改进设计17项,使12立方米挖掘机达到了性能参数的最高点。

  胜利日到来

  3个月,不平常的三个月过去了,1983年8月16日,这是老抚挖值得纪念的日子。服务小分队经过艰苦奋战,创造了出色的成绩,老抚挖电铲超额完成了试生产指标,以设备出动率和产量,全面压倒了日本电铲,竞争胜利了!

  1983年9月27日,全国最大12立方米长臂挖掘机交接仪式在抚顺西露天矿举行。两台12立方米挖掘机接受了长达一年工业性试验形式,完成合同规定的指标,获得用户满意。180天后,12立方米挖掘机获国家“飞龙奖”。以卓越的大型矿山开发能力,受到省市领导国内专家的赞誉,填补了国内空白,书写了振兴中华民族工业的辉煌一页!

  老抚挖用实践证明,抚顺挖掘机厂不愧为挖掘机行业的先驱行业的骨干。中国挖掘机工业是有能力崛起、振兴的!

  12立方米挖掘机的重要性

  12立方米挖掘机从市场重围中脱颖而出,带来了老抚挖历史上又一个黄金时期,掀起了对工厂有深远意义的“蝴蝶效应”。

  1983年11月15日,国务院在密云召开11项重点工程定点技术装备会议,高扬文部长主持会议,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鹏和国家经委、机械工业部、冶金部、水电部、兵器部等有关部门的领导同志参加了会议,老抚挖副总工李荫泌同志也参加了会议。

  会上,李鹏副总理说,我们自己造的12立方米电铲不错嘛!高扬文部长当即拍板,今后12立方米就不要进口了,就订抚顺挖掘机厂的了,在这次会议上,老抚挖被定为12立方米大型电铲重点生产企业。12立方米挖掘机的批量生产,使老抚挖在市场竞争中处于绝对优势。由于完全适应矿山技术改造、产能提升的需要,许多用户如霍林河煤矿、国家技术地矿部、国家水电部、大冶有色金属公司等重要客户都纷纷与老抚挖签订了订货合同。

  由于12立方米挖掘机获得的技术效益双丰收,工厂的建设等级提高了,老抚挖新厂搬迁方案修改了三次,国家增加了1800万元的技术改造费。由于12立方米挖掘机的运行成功,老抚挖产品销路扩大了,搞活了职工住房建设等福利事业,大批老工人、工程技术人员搬进新居。

  由于12立方米挖掘机的批量生产需要的岗位,78年、79年、80年的回城待业青年进了厂属配件公司,81年、82年、83年高中毕业待业子弟的工作也得到了解决。我就是在那时走进了母厂,以18岁青工的身份,在这里开始写下最宝贵的人生岁月。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7


  (老抚挖在西露天矿交接通过生产实验的12立方米挖掘机)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8

  (70年代老抚挖在职工俱乐部召开全厂干部大会的场景。前排右一为老厂长金作江)

  人都是从“少年不识愁滋味”时长大的。当人们开始为自己青春热血时的自认崇高感到羞愧时,只有在经历多了,体会多了,思考多了时才会出现,才能为生活里重大转折的弥足珍贵而感到全身心的震撼,才会感受到铸就向死而生的奇迹的英雄们,是怎样的崇高伟岸,令人仰视和羞愧汗颜。

  当回首这段历史的今天,我对我深爱的母厂更加思念,对母厂那些看起来最平凡的工人们更加崇敬和热爱。我遗憾自己没有向背负了我的幸福的他们道一声谢,为自己曾经自诩为工厂无私奉献拼搏的浅薄而羞愧。

  我爱我的老抚挖,永远铭记老抚挖胜利者们的欢笑。

  我爱老抚挖工人劳动者们,英雄的父辈、兄弟姐妹,是我永远热爱和崇敬的丰碑!

  本文老抚挖西露天矿服务队的珍贵照片,来自金征厂长爱女小东的珍藏和奉献。抚顺西露天矿的照片,来自抚顺的有心人们、摄影爱好者们的网络图载。在此深深鸣谢!

  谨以此文,纪念老抚挖的前辈,献给中国共产党建党101周年!


王尧:一场工业巅峰决战 图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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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1964年生人,先后在我国首家挖掘机制造厂——原抚顺挖掘机厂、市外经委、市商务局、市科技局工作,现任抚顺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多年来,撰写近200篇以老抚挖为主题的工业历史轨迹及家庭生活的回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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