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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前史研究

孙相适:试析阐述王杲文章之误(上)

2023-08-10 09:29 抚顺七千年 孙相适 863
  后金国的母体是建州女真。建州女真在遭受官军丁亥之役严重打击之后,发展进程跌入低谷,持续七八十年成一盘散沙状态。带领建州女真迅速崛起的是努尔哈赤。而在努尔哈赤起兵之前,拉开建州女真崛起序幕的是建州右卫首领王杲。  王杲祖孙三代不畏强暴,敢......

孙相适:试析阐述王杲文章之误(上) 图1


  后金国的母体是建州女真。建州女真在遭受官军丁亥之役严重打击之后,发展进程跌入低谷,持续七八十年成一盘散沙状态。带领建州女真迅速崛起的是努尔哈赤。而在努尔哈赤起兵之前,拉开建州女真崛起序幕的是建州右卫首领王杲。


  王杲祖孙三代不畏强暴,敢于反抗,不怕牺牲,前赴后继,首先打破建州女真遭受官军打击之后的沉闷局面,使分散的建州女真出现统一的趋势,在清前史册上书写出峥嵘夺目的篇章。

  后金国的开国历程与王杲有直接关系,述说后金国绕不开王杲。对于这样一位清前枭雄,许多学者著文介绍和评说,已经取得可喜成果。但是,在一些文章里含有诸多错误,或者停顿在传说层面上,严重影响我们正确认识和评价这位历史人物,所以有必要订正过来。本文对此试做分析,还原王杲的本来面貌,不当之处恳请识者教正。

  一、《两世罕王传》是民间说部的记录

  对王杲历史记载最早的是明朝原任陕西兵备副使刘效祖编纂的《四镇三关志》,该书起草于王杲城寨被捣毁的万历二年(1574年),杀青于王杲被磔的第二年(1576年),可谓最原始的记录,只是稍显简略。记载最详的是瞿九思撰《万历武功录》,该书成于万历四十年(1612年)是作者穷搜博集六科纪事、实录、邸报等有关边事与少数民族资料编纂而成,亦可谓当代人写当代事 。另外,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兵部官员茅瑞征所撰的《东夷考略》、明代人海滨野史辑《建州私志》、程开祜辑《东夷奴儿哈赤考》、方孔炤撰《全边略记》、万历四十八年陈建、沈国元订《皇明从信录》、万历二十年进士兵部尚书王在晋著《三朝辽事实录》也都有记载。王杲的克星是李成梁,《明史》的《李成梁列传》亦有记述。在《明世宗实录》、《明神宗实录》里也可零星见到。这些都是明代书籍。明代史书只是记王杲反抗官军的事情,对他的家世比如他父亲的情况却看不见直接的记载(有间接的)。

  清代对王杲讳莫如深。王杲姓喜塔腊氏,是努尔哈赤的外祖父,在明代朝野皆知,在当代史学界也差不多取得共识。然而清朝统治者心里明镜似地,嘴上却坚决不说。在清朝统治者编写的书籍里甚至看不到“王杲”二字。他们编写的《实录》、《玉牒》只记:“显祖嫡妃额穆齐喜塔喇氏,乃阿古都督长女,是为宣皇后” 。应当说“乃阿古都督王杲长女”,但把“王杲”两个字隐去了。连王杲名字都不许出现,更不用说王杲的事迹、他父辈的情况乃至王杲家族的情况了。清朝的这种文字封锁,给我们今天正确认识王杲其人,造成很大困难。

  清朝统治者可以管住国家出的书,却管不了老百姓的头脑。王杲的事情在民间以口头形式世代流传。有文人将民间传说写成文字,在这些文字当中最为珍贵的是《两世罕王传》。

  《两世罕王传》的作者是富育光。据高荷红文章《关于当代满族说部传承人的调查》介绍 :富育光先生1980年调到中国社科院少数民族文学所从事民间文学研究。那时,他一有时间就到下面去调查,到北京郊区,一个屯一个屯的走,背个行李卷,都是化名下去的。高先生亲眼看到他有很多记录本,一年一个本子。富先生1986年调到吉林省民族研究所工作。据吉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现居本溪市区的张德玉先生介绍:《两世罕王传》是富育光在北京时,到承德调查采访一位九十多岁的满族老人断断续续讲的满族长篇说部——民间传说的记录。富先生因眼疾几近失明,而求好友赵东升给整理成书。因富先生搬家,有一部分记录卡片未找到,故事缺章不完整,故未出版。张先生曾专程到长春从首至尾看了《两世罕王传》的原稿。

  《两世罕王传》记下了民间传说:“王杲其父人称多贝勒,原居桓仁境内。多贝勒借助哈达部王忠的威势,迁至哈尔萨阿林(新宾永陵二道河村)附近,不久因受邻部袭扰,迁居到果乐(古勒)山一带,整饬部众,训练兵丁,掌管水渡,夺取敕书,成为名震一时的女真首领。明边将视其为心腹之患,授意王忠之侄王台设计杀害了多贝勒。王杲满语名字叫阿突罕,阿突罕长到15岁时,聪明机灵,学得一身武艺,改名王杲。多贝勒死后,王杲继承父业,继续占据从马尔墩到古勒一带,霸水为酋” 。

  在喜塔腊氏家族编修的《谱牒》面世并被解读之前,《两世罕王传》是关于王杲父亲情况唯一的资料,因而,述说王杲之文都爱引用它,有些人甚至将它当做信史引述。当我们现在掌握了相关史实之后,回过头来看《两世罕王传》,发现它很接近历史,带有浓重的历史印迹。然而,它毕竟是民间传说,不能当真正的历史对待。

  二、王杲父亲叫李撒赤哈,王杲原名叫图合卓太

  统治者管不了老百姓的头脑,也管不了民间喜塔腊家族出的谱书。王杲的一支后人将王杲的家世书写在他们编修的谱牒上,这份谱牒一代一代传留至今。

  辽宁省新宾满族自治县永陵镇下房子村图氏家族珍藏的《喜塔腊氏谱牒》和《谱书》1978年被历史学者发现。《谱牒》记载的世系摘要是:1(第1世).昂文都里巴彦德—2.都力根都督—3.都力绩都督—4.参查都督—5.阿古都督图合卓太妈法—6.达格都督(弟:多甘扎钦都督、抓古都督)。

  《谱牒》标注:第3世“都力绩都督”是“兴祖直皇后之父”,即:他的女儿嫁给清兴祖直皇帝爱新觉罗氏福满;第5世“阿古都督图合卓太妈法”是“显祖宣皇后之父”,即:他的女儿嫁给清显祖宣皇帝爱新觉罗氏塔克世。那么,图合卓太就是努尔哈赤的外祖父,图合卓太的三个儿子达格、多甘扎钦、抓古分别是努尔哈赤的大舅、二舅、三舅。

  努尔哈赤的外祖父是王杲。现在,努尔哈赤的外祖父又叫图合卓太,即王杲又叫图合卓太,王杲的父亲叫参查都督。此说唯一而新颖。面对《谱牒》的这一记载,学者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问号:此说可靠吗?经验告诉我们,民间谱牒对祖先官职之类的记载有的可靠,有的不准,有的根本不可信。

  笔者在研究喜塔腊氏家族史的时候,自然遇到这个课题。笔者认为,研究历史,尤其对家族的谱书,必须慎重,既不能轻易相信,也不能轻易说人家《谱牒》造假。为了搞清历史,必须进行深入的探讨。

  笔者用普查法逐行、逐页、逐卷查阅明嘉靖八年至万历三年(1529—1575,王杲生卒时间)的《明实录》,重点查找《谱牒》上的图合卓太、其父参查、祖父都力绩。

  通过普查发现,在建州右卫、建州左卫、建州卫、毛怜卫以及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诸卫中都没有“都力根—都力绩—参查—图合卓太”这组现成的世系,没有图合卓太。那么,就查他的父亲“参查”。与“参查”音近者是“撒赤哈”。当排查到建州右卫的“李撒赤哈”名字的时候,笔者反复审视,艰苦的排查终于有了收获。

  建州右卫的“李撒赤哈”在《明世宗实录》、《东夷考略》、《全边略记·辽东略》、《山中闻见录》中都有记载。

  “李撒赤哈”也记作“撒赤哈”,是建州右卫的首领。

  明朝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秋天,李撒赤哈与建州卫首领赵那磕进京朝贡,朝贡必须走抚顺关,他们在抚顺关受到阻拦。因为上峰为了限制入贡人数做出新规定:抚顺关过关人数限五百名,按先来后到,额满为止(政策不合理)。离抚顺关近的部落都尽数过了关。赵那磕等人地远稍迟,关将以额满为由,不许过关。二酋好说歹说,才允许一部分人以“舍人”(尚未袭职者)身份入关赴京。他们朝贡归来,出抚顺关之后又遭到附近的女真人抢劫,朝廷赏赐的物质全部丧失,空手而回 。

  严冬即将来临,百姓只盼朝贡归来能有越冬物质,现在完了,饥寒交迫,怎么过冬?赵那磕与李撒赤哈反复研究,没别的法,只有一个办法——出去抢!

  抢哪呢?他们恨抚顺关那些浑蛋官员,首先想到抚顺城。当时抚顺所驻军1671名,备御叫瓢守清,辽阳人,奸诈多谋。93年前(1449年),建州卫首领李满住曾率一万卫众攻打抚顺城,城内守军只有1100名,守将鲁全,结果李满住攻城不下悻悻退去 。抢抚顺城没有胜算。相比之下南边的凤凰城堡倒是防守薄弱。

  凤凰城堡在今凤城市市区内,守军只有113名 。况且,那里经济繁荣,官民殷富,可以期望有丰硕的收获。于是决定抢掠凤凰城堡。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十一月,二酋率领卫众向南奔袭,穿过边墙线,抵达凤凰城堡,杀守备李汉、指挥佟恩等军官,抢掠物质不计其数,满载而归。卫民们欢天喜地。李撒赤哈成为建州右卫众望所归的实际领军人物(王杲这年14岁)。 

  对待这起抢掠事件,嘉靖皇帝没象他祖父明宪宗那样兴兵进剿,而是认为女真人已经五六十年没有抢掠,今天突然反叛必有原因,遂指示辽东巡抚孙桧、总兵赵国忠严备设伏,等其再入时歼之。

  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初春,海西女真哈达部发生一件事。首领王忠(本名汪济外兰)得到一份情报:朵颜卫首领导诱北边蒙古人要抢掠开原城。王忠认为立功赎罪的机会来了。原来,在嘉靖十九年(1540年)年初,王忠伙同“兀允住”抢杀了“者列帖山卫”的首领,夺其敕书35道。不久,兀允住被人杀了,敕书全落在王忠手里。王忠派个叫“额克捏”的人拿着敕书冒充“者列帖山卫”的“哈塔”进京朝贡,不料在朝堂上点名时,被“朵林山卫”都督佥事认了出来。朝廷派员下来调查,情况属实,于是决定予以处分:将贡马全部没收,王忠从今以后不许入贡 。

  王忠将蒙古人要抢掠开原城的情报密报给开原守备,官军遂暗中做好准备。蒙古军队到达时,官军四集,斩首400余级。王忠因专报虏情有功,由“都指挥佥事”越级升为“都督佥事”,并且许其入贡 。

  这年秋八月,赵那磕、李撒赤哈等又出去抢掠,这次是分道入寇石指挥山城及汤站堡(位于今丹东市振安区汤山城)等地。辽东总兵赵国忠、副总兵九聚、守备韩承庆等率师抵御,斩首170余级,缴获许多兵器。赵那磕很可能在此役中战死,因为他再没出现 。

  为报此败之仇,李撒赤哈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五月再次出兵,这次他用了计策。李撒赤哈率800余骑从鸦鹘关(当为金斗峪新鸦鹘关,苇子峪鸦鹘关1540年丢弃) 、石觜儿等处进入之后,以小股诱敌,多数兵做好埋伏。官军提调都指挥康云醉醺醺地出堡迎战,进入埋伏圈,伏起,康云败死,千总都指挥赵奇、佟勋、把总王镇往救,皆死之。官军死80人,受伤160余人,李撒赤哈取得很大胜利。嘉靖皇帝下令将赵国忠撤职,孙禬降俸二级 。   

  此后,李撒赤哈接连行动。嘉靖二十四年(1545)八月,李撒赤哈失手被擒。官军这次行动是由瓢守清谋划并施行,他亲手“生擒李撒赤哈” 。嘉靖皇帝签署斩首令:“建州右卫夷酋李撒赤哈纠众为乱,屡犯城堡,边人患之,至是就擒。巡按山东御史刘廷仪勘上功罪,诏斩撒赤哈,首枭示。”(王杲这年17岁) 。

  这位“李撒赤哈”(撒赤哈)是不是图氏《谱牒》中的“参查”呢?现在只有一个验证办法,将李撒赤哈与王杲父亲多贝勒进行比较。《两世罕王传》尽管是传说,但它带有历史印迹,就与这些历史印迹比较,看看二人能否重合。

  1、明朝多条史料记载王杲是建州右卫都指挥使(3条史料记其是都督),其父多贝勒是建州右卫首领;李撒赤哈是“建州右卫夷酋”。都是建州右卫首领。

  2、李撒赤哈父祖官史无名,他突兀出现。多贝勒出身猎户,西迁之后靠自己顽强努力成为首领。二人都出身平凡,实施反抗行动后才为官方所瞩目。

  3、一个屡次入寇盗边,一个称霸一方,都是官方心腹之患,都最终被官方杀死。

  4、李撒赤哈死于1545年,多贝勒死于王杲15岁(1542年)之后几年,与1545年基本相合。

  5、二人之死都与哈达部王忠有牵扯。王忠所专报的虏情虽然不是李撒赤哈,但王忠破格升为都督佥事却正值李撒赤哈被杀之时。王忠专报虏情是秘密的,只有朝廷知道,百姓并不知道他是告谁的密,而他以“侦虏功”荣升都督则是逐渐公开众所周知的,建州百姓就想当然地认为李撒赤哈之死与王忠告密升官有关,而且越传越严重、越走形,说成王忠之子王台秉承朝廷旨意杀死了多贝勒。

  有这么多相同之处,我们完全可以确认,李撒赤哈就是多贝勒,就是王杲的父亲(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李撒赤哈”之“李”是他的汉字姓。女真人有取汉字姓的,如出现在《明实录》里的建州右卫的李土蛮、李斡黑、李吾哈、李阿卜、佟速鲁哈、佟火尼赤;建州左卫的李章加;建州卫的赵歹因哈、赵启已、赵章加、李猛古赤、佟锁罗阿;毛怜卫的李哈尔秃、李苦女、李歹住、李三官儿、王苦赤等等。“李撒赤哈”之“李”与“李满住”之赐姓“李”应当没有关系。

  “撒赤哈”与“参查”音相同。笔者不懂满语,按笨理来想:“觉昌安”又可译作“叫场”,觉不读现在的juě,读jiǎo,与叫同;昌安相拼是场。“塔克世”又可译作“他失”,塔与他同,克世相拼是失。同样道理,参是sā的取字,撒与叁同,赤哈相拼是查。撒赤哈就是参查。

  李撒赤哈、参查、多贝勒是一个人。图合卓太之父本名叫参查,汉人译作撒赤哈,民间传说叫多贝勒。

  多贝勒是王杲之父,参查与多贝勒是一个人,那么,参查就是王杲之父,《谱牒》上参查是图合卓太之父,王杲与图合卓太重合了,图合卓太与王杲是一个人,图合卓太就是王杲。《谱牒》所写图合卓太是“显祖宣皇后之父”是真实的 。

  这个解读有突破性意义:1、李撒赤哈(参查)的真实事迹取代了多贝勒的传说。2、王杲的实名图合卓太取代了传说的阿突罕之名。3、王杲的世系可向上追溯4代,向下延伸至当前,取代了以前的一些猜想。

  笔者希望读者脑海中实现这三个取代,不应还停顿在多贝勒、阿突罕层面上。(待续)


  作者简介:孙相适,抚顺清前史研究会副秘书长,《清前史研究》刊物执行主编。

该文章所属专题:孙相适专栏

作者简介

    孙相适,辽宁省新宾满族自治县上夹河镇人,1941年生,满族,母亲爱新觉罗氏溥字辈闺秀。中学高级教师。退休后,迁居抚顺,专心研究清前史、抚顺地方史和满族姓氏。曾任《清前史研究》刊物执行主编。2014年出版50万字专著《走进满族姓氏》。其散文、诗赋散见于抚顺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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