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相适：试谈抚顺民间当代满族文化的形貌
2025-05-31 16:52 抚顺七千年 2793
满族的汉化程度已经很高了，主要表现在语言文字方面。但是这种汉化程度不是均衡的，有的地区因八旗驻防形成满族聚居区，他们像孤岛一样存在于汉族的汪洋大海之中，在他们那里，满族的习俗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抚顺地区不一样，抚顺满族依然保持着本民族的形貌。
首先说明：本文所说的满族，不是户口本上所写的满族总和，而是指满族之中前身是女真族的那部分，是满族共同体的主体，我们抚顺民间形象地称之为纯满族。本文说纯满族的事。
我个人认为：就我们抚顺地区来说，满族的文化形貌可分为官方的、民间的。官方的如清代皇家祖陵清永陵、清朝第一国都赫图阿拉城等等，对此已有大量文章论述，本文不谈这些，专谈抚顺民间满族的文化形貌。
所谓形貌，按时间可分为古代的、近代的、当代的。满族在近代以前的文化形貌已有大量文章介绍，我们现在看到的介绍满族文化的文章都是介绍古代、近代的，而对于当代满族的文化形貌却极少有文谈及。本文则重点介绍当今抚顺民间的文化形貌。
当前，辽宁省正在创建国家级辽东文化生态保护区，抚顺全境在保护区之内。要说保护，你得有；没有，你保护啥呀。本文所说的当代文化形貌，实际上就是文化生态中的满族文化生态，所要保护的对象。
研究当代满族文化的形貌，不仅仅是文化问题，它还直接关系到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满族还存在不？在一些人的心目中，满族只是一个标签而已，它已经完全汉化了。这当然不对，为什么不对，本文将回答这个问题。
我将文化形貌分为文化遗产和文化现象两大类，下面综合起来进行介绍。在介绍之前，先回顾一下抚顺地区的相关历史。
一、抚顺地区历史文化的简要回顾
自明英宗正统三年（1438年），女真人李满住率领建州卫卫众迁移到苏子河畔，过了2年，凡察、董山率领建州左卫卫众也迁到苏子河畔开始，至万历十五年（1587年）努尔哈赤大规模修筑费阿拉城，在这一个半世纪里，建州女真社会游猎、采集经济与农耕经济并存，生产力低下，卫民经常出去抢掠，招致官军4次大规模军事进剿（1467年、1479年、1574年、1583年），明朝当局修筑一道边墙将女真人居住区与汉人居住区分隔开，这道边墙纵穿抚顺全境。女真社会一盘散沙，没有文字，只有在参加马市的时候，首领进京朝贡的时候，才能接触到先进的汉族文化，只有极少数首领会读书写字，女真社会基本上是文化的荒漠。女真人用原始结绳记事的方法记载家族的历史。
自从努尔哈赤崛起之后，至1644年清军大举入关，在这五六十年里，大批的海西女真人、东海女真人，或者当战争的俘虏，或者主动投奔，迁移到苏子河流域和浑河（主流）流域，以两河流域为中心的女真社会呈现多元化形态。一是来自不同地域的女真人生活在一起，二是以女真人为主体，外加锡伯族人、鄂伦春族人、蒙古族人、汉族人等等多民族生活在一起。随着老满文的发明传播，随着后金国乃至大清国的日益强大，两河流域的满族文化呈现繁荣的景象，熔铸出这方地域满族文化的基本形貌。
在这个多元的社会里，努尔哈赤、皇太极等满族领导人具有开阔的胸襟和开放的品格，他们积极吸纳外来的文化，最典型的事例就是赫图阿拉城兴修七大庙，为女真人自己、为佛教、为道教、为汉族人崇拜的关公修建祭祀场所。在领导者的倡导下，满族百姓也具有开放包容的胸怀，他们在自己家里除了供奉祖先，还供奉佛托妈妈、如来佛、观世音、弥勒佛、关老爷。
在满族大举西迁的时候，有一少部分满洲人没走，或者奉命留守，或者居住在偏僻山沟不愿意走，他们延续着女真族的习俗。顺治后期和康熙前期，国家将大批八旗官兵拨回东北驻防，同时将更多的关内汉人动迁到东北，两河流域重新喧闹起来。在整个清朝，满族是占统治地位的民族，国家坚守国语、骑射两大特色，抚顺地区又一次出现满汉融合的高潮。这次融合的特征是汉族接受满族的习俗，其表现形式是来自关内的汉族人加入汉军八旗成为满族共同体成员。在这两个半世纪里，兴京地区是满族人的天下，满族文化高度繁荣，呈现光辉灿烂的景象。兴京以西地区，住进许许多多满族人，他们与汉族杂居，创造许多满语地名，留下许多满族遗迹。
我们现在看到的许许多多介绍满族语言文字、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宗教信仰的文章，都是介绍这个时期的。
辛亥革命之后，满族人失去统治民族的优越感，放下身段主动接受汉族的生活方式，他们说汉语、写汉字，满语和满文逐渐退出交际领域，满族男人剪下脑后的辫子，女人卸下复杂的旗头，各个家族纷纷放下多音节的满语姓氏，采用汉字姓，起汉语名。满族的文化形貌发生重大变化。
我们承认，当今的满族与清朝时的自己相比，汉化程度已经很高；与兄弟的藏族、维吾尔族、回族、蒙古族相比，汉化程度也很高，现在，您走在大街上，已经看不出谁是满族人。但是，汉化程度高，不等于完全汉化，不等于满族已经消亡。
今天，在抚顺地区，尤其是曾经的兴京地区，满族后裔还在延续他们的习俗。只要您不是只坐在轿车里从车窗向外看，不是仅仅依靠在乡政府会议室听汇报，而是俯下身来，走进满族的家庭，多走几家，您就会看到满族的文化传承，满族的文化现状，看到当代的满族文化形貌。
二、当代的满族文化形貌
下面介绍我所知道的抚顺民间当代的满族文化遗存和当代文化现象。
1、满族的谱牒
有的家谱是一幅轴画，平时卷着藏在长匣里，春节时悬挂祭祀。有的家族（如瓜尔佳氏）在孩子结婚时将谱画请来，在画前举行婚礼。然后保存，等下一家结婚时请走。
我认为，说满族依然存在，其根据一是血统，二是习俗。满族的谱牒是他们血统的证明。
2、祖宗条与索线绳
索线绳长度不一，大约数丈长。生男孩在绳上拴一根筷子粗细3寸长的线绳，生女孩拴一个布条，这与吉林、黑龙江的可能不一样（黑龙江生男孩拴小弓，两代之间拴噶达哈隔开）。索绳装在索绳袋里，布条折得弯弯曲曲。在古代要举行换索仪式，现在这种仪式已经消失，但索绳袋依然保存着，有的夹在斜余上，有的放在祖宗板上。
祖宗条和索线绳是叫女真族那个时期的珍贵遗存。它们与祖宗板一起享受着家族的祭拜。
3、祖宗神影
许多家庭保存着祖宗神影，就是一幅画，类似藏族的唐卡，画的是他们的祖先或者保家仙，还有他们崇拜的动物神。人物顶戴花翎，或骑或坐，英俊慈善，神态安详。这些神影很美，工笔细腻，色彩鲜艳，应当是清朝时画的。祖宗神影只在春节时展示几天，平时收藏。
4、祖宗板
祖宗板供在什么地方？古代住筒子房，祖宗板供在西屋西墙，这是过去。现在，筒子房已经消失，老人住东屋，孩子住西屋，祖宗板供在东屋东墙，只有极少数坚持“西为大”供在西墙。住楼房的有的供在老人居室里，有的供在客厅里。
朱采白、黄两种颜色居多，红的非常罕见，我没见过蓝色朱采。有人说：属于什么旗，朱采就什么颜色，实例说明，朱采颜色与旗属不一定有关系，同一氏族，甚至同一家族的人可能在同一旗里，也可能隶属不同的旗。如：瓜尔佳氏费英东属镶黄旗，他的六弟巴本属正黄旗，七弟郎格属镶白旗，第七子图赖属正黄旗；再比如：章佳氏外母布、达拜亲兄弟，外母布属镶红旗，达拜属镶蓝旗。你怎么确定朱采颜色呀？我认为，朱采的颜色与家族的信仰、习惯、传统有关。为什么白色？大金国的金五行属白，为什么黄色？努尔哈赤亲自统领两黄旗。
抚顺地区祖宗板朱采上的满文字都一样。意思是：吉祥之气。与黑龙江、辽中的不一样。
祖宗板供奉的神祇是多元的。其中当然有自己家族的先祖。除了祖先，都供奉佛托妈妈，有的指定一个香碟对应，有的单独设一块板，或供在居室北墙，或供在过道门上方，有的雕成神偶，秘藏于匣内，有的拴在索线绳的一端。抚顺满族认为佛托妈妈是努尔哈赤的救命恩人，对她有特殊的感情。除了祖先、佛托妈妈，还供奉佛、菩萨、关老爷。关老爷板供在屋外东墙垛上。祖宗板的每一个香碟都对应一位神祇。满族的祖宗板，体现着满族开放的品格和包容的胸怀。
在这里顺便说一句：当今，有一些满族人信基督教，信这个教不许供奉祖先，他们就把祖宗板拆下来烧了，与满族的供奉相比，这个宗教显得那么狭隘。
一个氏族内部的祖宗板是不是相同的？实例说明，有的相同，有的不相同，甚至一个家族内部也不一样。不能用祖宗板是否相同来判断是否同宗。他们连姓什么汉字姓都很随意，供奉什么神祇也是随意的。
祭祀的时候，在香碟里烧达子香。抚顺东部是山区，悬崖多，达子香也多。农历七月份整枝采集，腊月碾成粉末，装在香盒里。
抚顺满族的祖宗板既区别于其他民族，也区别于其他地区的满族，独具特色。
5、动物崇拜
在我看到的述说满族动物崇拜的所有文章里，说满族崇狗、崇乌鸦、崇鹰，但没有说崇马的。我们抚顺地区的满族有崇马习俗。满族是马上民族，骑射是满族的特色，马是满族征战狩猎的伙伴，是满族骁勇性格的见证，是满族英雄本色的凭借。
我看到有5个满洲姓氏供马（那拉氏、乌雅佳氏、傅依氏、扈什哈哩氏、富察氏）：供奉之马都是木雕，满语叫哈什，有的形象逼真，有的简约示意；有的有骑者，有的没有；有的密藏于神匣之内，仅在除夕之夜由家长把匣盖打开掸掸灰尘就又盖上，平时谁都不许看；有的接神时请出来摆一个时辰；有的公开供在神板之上，任凭人们观瞻，供奉的形式不一样。那拉氏供奉的七人八马神偶应当是满族文化宝库中的珍品，可以与黑龙江省阿城金史博物馆的铜坐龙、吉林省伊通满族博物馆的佛托妈妈神偶相媲美。
有的家族还供奉乌鸦，8只乌鸦神偶密藏在板上神匣里。有的供奉牛王，牛王板供在过道门的外侧，有它把门，什么鬼呀都进不了屋。
满族崇狗，抚顺地区许多纯满族的老年人至今不吃狗肉，不是靠意志特意不吃，而是一种生理反应，一看见狗肉，立刻想到那条救过老罕王命的义犬，反胃。一些年轻人遵从长辈的教导，增强民族意识，也不吃狗肉。
满族的动物崇拜来源于远祖的图腾，后来又添进优美的神话传说，体现了他们的民族信仰。
6、祭祖活动
祭祖活动分家庭的、家族的，也可分为小型的、大型的。
供品摆好了，请下香碟，撒达子香粉，点燃。全家人向祖先三跪九叩，家长向祖先报告添人进口之喜，祈求列祖列宗多多保佑。然后全家人吃粘面饼，吃肉。将柳枝扔在田野洁净处。
家族举行的大型的祭祖活动日见增多，往往是给祖先立碑修墓的时候举行。山南海北的族众相约而来，共同祭拜列祖列宗。就我所知道的有：下房子喜他拉氏、腰站爱新觉罗氏、上哈达赫舍里氏、前兴安佟佳氏、永陵辉和氏。另外清永陵每年都举行爱新觉罗氏祭祖仪式。这些祭祖活动，既是满族同胞相聚的盛会，也是满族风俗展示的盛会。
7、插佛托
抚顺地区的满族清明上坟普遍插佛托。抚顺佛托的构造与《满族大辞典》336页的佛托图不一样。这张图画的是棍的上端插个玉米骨子，玉米骨子上扎细纸条，许多文章也这样介绍，说玉米骨代表裸体女性，纸条代表她的子孙。但是，这样的佛托在抚顺一例都没有。抚顺的佛托不用玉米骨，也没有什么托盘，顶部是一朵大花，扎花的铁丝缠在棍的顶端，五彩纸剪成钱串状。网上有文章煞有介事地说，在新宾县看到了插玉米骨的佛托，这只能是他惯性思维的想象。
为什么插佛托？抚顺满族赋予它两种含义：1、为了纪念佛托妈妈，就是放跑努尔哈赤的李成梁的小妾喜兰，喜兰为了救努尔哈赤，献出自己的生命，上吊而死。努尔哈赤封她为佛托妈妈，除了各家设祖宗板祭祀之外，还清明在坟包上插佛托以志怀念。我个人认为：李成梁收养努尔哈赤，这事有，但说努尔哈赤从李府如何如何脱险，只能是满族百姓对他们所敬爱的老罕王的神化想象，不会是真的（假如努尔哈赤脚心有七颗红痦子、假如他私自逃跑，那么，李成梁肯定是要杀他的，当时没杀成，过后也会找个理由杀他，但是，在以后二十多年时间里，李成梁始终没有动手，这就说明努尔哈赤是平和地离开的）。2、佛托纸束剪成钱串状，象征摇钱树，祈求后代生活富裕。
抚顺佛托的形态有3种，一种是规范的，很像悬空的人形，意寓喜兰上吊而死，另两种是图省事的简化。个别姓氏的佛托有男女之分，有的异化为缨子。满族清明上坟只插佛托，不烧纸。这是满族先民崇敬山神、保护山林优良传统的延续，非常符合防火要求。
抚顺的插佛托习俗有两个特点：1、密集。非常普遍，非常多，别的地区可能有，但是我想，不会有这么多。2、样式独特。抚顺的佛托既有民族特点，又有地域特点。
《北平风俗类征》文章记载：金代女真人清明时分“坟墓遍插佛多以祭”，金代女真族即有插佛托习俗。
抚顺在努尔哈赤时期应当盛行插佛托。当大批女真人西出辽沈乃至挥师入关之时，有极少数女真人没走，如：乌苏氏没有离开苏子河，那拉氏、萨格达氏没有离开永陵山沟。他们沿袭着祭祀习俗。
清朝初年，满族人拨回驻防，许多人回到祖居之地，老年人对插佛托习俗记忆犹新，而且看到当地同胞仍然这么做，所以插佛托习俗在抚顺地区再度盛行，延续至今。
抚顺满族供祖宗板、插佛托，只这两项习俗就足以证明满族鲜活地存在着。
8、简谈满族的其他习俗和文化保护
抚顺民间正月里满族秧歌扭得红红火火。满族剪纸已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萨满教在解放后已经绝迹，没有恢复的必要，谁还有病不去医院，去请萨满呢。口袋房，万字炕，穿靰鞡，烤火盆，挂摇车，也已成为历史，都用不着恢复。
满族的旗袍已经成为国服；满族宴会的八碟八碗发展成为满汉全席；满族的一些习俗为其他民族所接受。
对待满族古老的文化，其中已经不适宜当今时代的应当扬弃，有的应当恢复，如满族婚礼、满族秧歌、家族祭祖；有的要采取措施避免消亡，如满语、满文。
三、抚顺满族的特殊条件
我们观察了上述抚顺满族的文化遗存和文化现象之后，会得出结论：抚顺满族既有区别于其他民族的满族的共同特点，也有区别于其他地方满族的独特的地域特点。在抚顺，满族真实地、鲜活地存在着。
我们不用讳言：满族的汉化程度已经很高了，主要表现在语言文字方面。但是这种汉化程度不是均衡的，有的地区因八旗驻防形成满族聚居区，他们像孤岛一样存在于汉族的汪洋大海之中，在他们那里，满族的习俗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抚顺地区不一样，抚顺满族依然保持着本民族的形貌。
为什么在抚顺地区满族文化保存得要相对好一些呢？因为它有特殊的历史条件和自然条件。
1、抚顺是清朝的发祥圣地，是满族称雄的摇篮，受到格外的尊崇和保护。
2、抚顺是努尔哈赤的故乡，抚顺满族人对努尔哈赤有特别深厚的感情。
3、抚顺有众多的满族后裔居住。
4、抚顺东部即今新宾满族自治县及其附近是山林之区，满族人有强烈的崇拜山神、保护山林的意识，山上有达子香这种植物。
而这些是别的地区不完全具备的。
因而，满族的文化在抚顺得到很好的传承，尤其在祭祀领域，因其有独特的内涵和许多禁忌，所以不会轻易改变。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强大外因破坏下，满族的习俗只有数量的减少，实质内容仍在延续。
抚顺地区的满族文化生态太值得珍惜了，我们应当大力保护。
我个人认为：就我们抚顺地区来说，满族的文化形貌可分为官方的、民间的。官方的如清代皇家祖陵清永陵、清朝第一国都赫图阿拉城等等，对此已有大量文章论述，本文不谈这些，专谈抚顺民间满族的文化形貌。
所谓形貌，按时间可分为古代的、近代的、当代的。满族在近代以前的文化形貌已有大量文章介绍，我们现在看到的介绍满族文化的文章都是介绍古代、近代的，而对于当代满族的文化形貌却极少有文谈及。本文则重点介绍当今抚顺民间的文化形貌。
当前，辽宁省正在创建国家级辽东文化生态保护区，抚顺全境在保护区之内。要说保护，你得有；没有，你保护啥呀。本文所说的当代文化形貌，实际上就是文化生态中的满族文化生态，所要保护的对象。
研究当代满族文化的形貌，不仅仅是文化问题，它还直接关系到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满族还存在不？在一些人的心目中，满族只是一个标签而已，它已经完全汉化了。这当然不对，为什么不对，本文将回答这个问题。
我将文化形貌分为文化遗产和文化现象两大类，下面综合起来进行介绍。在介绍之前，先回顾一下抚顺地区的相关历史。
一、抚顺地区历史文化的简要回顾
自明英宗正统三年（1438年），女真人李满住率领建州卫卫众迁移到苏子河畔，过了2年，凡察、董山率领建州左卫卫众也迁到苏子河畔开始，至万历十五年（1587年）努尔哈赤大规模修筑费阿拉城，在这一个半世纪里，建州女真社会游猎、采集经济与农耕经济并存，生产力低下，卫民经常出去抢掠，招致官军4次大规模军事进剿（1467年、1479年、1574年、1583年），明朝当局修筑一道边墙将女真人居住区与汉人居住区分隔开，这道边墙纵穿抚顺全境。女真社会一盘散沙，没有文字，只有在参加马市的时候，首领进京朝贡的时候，才能接触到先进的汉族文化，只有极少数首领会读书写字，女真社会基本上是文化的荒漠。女真人用原始结绳记事的方法记载家族的历史。
自从努尔哈赤崛起之后，至1644年清军大举入关，在这五六十年里，大批的海西女真人、东海女真人，或者当战争的俘虏，或者主动投奔，迁移到苏子河流域和浑河（主流）流域，以两河流域为中心的女真社会呈现多元化形态。一是来自不同地域的女真人生活在一起，二是以女真人为主体，外加锡伯族人、鄂伦春族人、蒙古族人、汉族人等等多民族生活在一起。随着老满文的发明传播，随着后金国乃至大清国的日益强大，两河流域的满族文化呈现繁荣的景象，熔铸出这方地域满族文化的基本形貌。
在这个多元的社会里，努尔哈赤、皇太极等满族领导人具有开阔的胸襟和开放的品格，他们积极吸纳外来的文化，最典型的事例就是赫图阿拉城兴修七大庙，为女真人自己、为佛教、为道教、为汉族人崇拜的关公修建祭祀场所。在领导者的倡导下，满族百姓也具有开放包容的胸怀，他们在自己家里除了供奉祖先，还供奉佛托妈妈、如来佛、观世音、弥勒佛、关老爷。
在满族大举西迁的时候，有一少部分满洲人没走，或者奉命留守，或者居住在偏僻山沟不愿意走，他们延续着女真族的习俗。顺治后期和康熙前期，国家将大批八旗官兵拨回东北驻防，同时将更多的关内汉人动迁到东北，两河流域重新喧闹起来。在整个清朝，满族是占统治地位的民族，国家坚守国语、骑射两大特色，抚顺地区又一次出现满汉融合的高潮。这次融合的特征是汉族接受满族的习俗，其表现形式是来自关内的汉族人加入汉军八旗成为满族共同体成员。在这两个半世纪里，兴京地区是满族人的天下，满族文化高度繁荣，呈现光辉灿烂的景象。兴京以西地区，住进许许多多满族人，他们与汉族杂居，创造许多满语地名，留下许多满族遗迹。
我们现在看到的许许多多介绍满族语言文字、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宗教信仰的文章，都是介绍这个时期的。
辛亥革命之后，满族人失去统治民族的优越感，放下身段主动接受汉族的生活方式，他们说汉语、写汉字，满语和满文逐渐退出交际领域，满族男人剪下脑后的辫子，女人卸下复杂的旗头，各个家族纷纷放下多音节的满语姓氏，采用汉字姓，起汉语名。满族的文化形貌发生重大变化。
我们承认，当今的满族与清朝时的自己相比，汉化程度已经很高；与兄弟的藏族、维吾尔族、回族、蒙古族相比，汉化程度也很高，现在，您走在大街上，已经看不出谁是满族人。但是，汉化程度高，不等于完全汉化，不等于满族已经消亡。
今天，在抚顺地区，尤其是曾经的兴京地区，满族后裔还在延续他们的习俗。只要您不是只坐在轿车里从车窗向外看，不是仅仅依靠在乡政府会议室听汇报，而是俯下身来，走进满族的家庭，多走几家，您就会看到满族的文化传承，满族的文化现状，看到当代的满族文化形貌。
二、当代的满族文化形貌
下面介绍我所知道的抚顺民间当代的满族文化遗存和当代文化现象。
1、满族的谱牒
现在，一些家庭收藏着用满文书写的谱单，布质较多，大者展开有一铺炕大，非常珍贵。满汉合璧的谱牒、汉文的谱牒更多。有的从元末明初记起，已延至30多代；有的从拨回驻防记起。
有的家谱是一幅轴画，平时卷着藏在长匣里，春节时悬挂祭祀。有的家族（如瓜尔佳氏）在孩子结婚时将谱画请来，在画前举行婚礼。然后保存，等下一家结婚时请走。
我认为，说满族依然存在，其根据一是血统，二是习俗。满族的谱牒是他们血统的证明。
2、祖宗条与索线绳
女真人在没有文字结绳记事的时代，用祖宗条记录祖先，用索线绳记录子女。很多家族将这两种物件保存至今，供奉祭祀。
索线绳长度不一，大约数丈长。生男孩在绳上拴一根筷子粗细3寸长的线绳，生女孩拴一个布条，这与吉林、黑龙江的可能不一样（黑龙江生男孩拴小弓，两代之间拴噶达哈隔开）。索绳装在索绳袋里，布条折得弯弯曲曲。在古代要举行换索仪式，现在这种仪式已经消失，但索绳袋依然保存着，有的夹在斜余上，有的放在祖宗板上。
祖宗条和索线绳是叫女真族那个时期的珍贵遗存。它们与祖宗板一起享受着家族的祭拜。
3、祖宗神影
许多家庭保存着祖宗神影，就是一幅画，类似藏族的唐卡，画的是他们的祖先或者保家仙，还有他们崇拜的动物神。人物顶戴花翎，或骑或坐，英俊慈善，神态安详。这些神影很美，工笔细腻，色彩鲜艳，应当是清朝时画的。祖宗神影只在春节时展示几天，平时收藏。
4、祖宗板
抚顺满族普遍供奉祖宗板。祖宗板满语叫倭车库。基本构造是在一副三角形架（满语叫斜余）上面放一块木板，板的前沿悬贴刻有满文的所谓挂旗儿（满语叫朱采）。板上放烧达子香的香碟，板下贴素杨方画（俗称杨房子）。精致的板加沿，板沿和香碟雕刻花卉。有的祖宗板挂着木制的蒙子架，有的板的上面放着轿楼、板凳的模型（轿楼是努尔哈赤坐的，板凳是努尔哈赤踩着上轿的），有的在斜余上横担一支古代的箭。
祖宗板供在什么地方？古代住筒子房，祖宗板供在西屋西墙，这是过去。现在，筒子房已经消失，老人住东屋，孩子住西屋，祖宗板供在东屋东墙，只有极少数坚持“西为大”供在西墙。住楼房的有的供在老人居室里，有的供在客厅里。
朱采白、黄两种颜色居多，红的非常罕见，我没见过蓝色朱采。有人说：属于什么旗，朱采就什么颜色，实例说明，朱采颜色与旗属不一定有关系，同一氏族，甚至同一家族的人可能在同一旗里，也可能隶属不同的旗。如：瓜尔佳氏费英东属镶黄旗，他的六弟巴本属正黄旗，七弟郎格属镶白旗，第七子图赖属正黄旗；再比如：章佳氏外母布、达拜亲兄弟，外母布属镶红旗，达拜属镶蓝旗。你怎么确定朱采颜色呀？我认为，朱采的颜色与家族的信仰、习惯、传统有关。为什么白色？大金国的金五行属白，为什么黄色？努尔哈赤亲自统领两黄旗。
抚顺地区祖宗板朱采上的满文字都一样。意思是：吉祥之气。与黑龙江、辽中的不一样。
祖宗板供奉的神祇是多元的。其中当然有自己家族的先祖。除了祖先，都供奉佛托妈妈，有的指定一个香碟对应，有的单独设一块板，或供在居室北墙，或供在过道门上方，有的雕成神偶，秘藏于匣内，有的拴在索线绳的一端。抚顺满族认为佛托妈妈是努尔哈赤的救命恩人，对她有特殊的感情。除了祖先、佛托妈妈，还供奉佛、菩萨、关老爷。关老爷板供在屋外东墙垛上。祖宗板的每一个香碟都对应一位神祇。满族的祖宗板，体现着满族开放的品格和包容的胸怀。
在这里顺便说一句：当今，有一些满族人信基督教，信这个教不许供奉祖先，他们就把祖宗板拆下来烧了，与满族的供奉相比，这个宗教显得那么狭隘。
一个氏族内部的祖宗板是不是相同的？实例说明，有的相同，有的不相同，甚至一个家族内部也不一样。不能用祖宗板是否相同来判断是否同宗。他们连姓什么汉字姓都很随意，供奉什么神祇也是随意的。
祭祀的时候，在香碟里烧达子香。抚顺东部是山区，悬崖多，达子香也多。农历七月份整枝采集，腊月碾成粉末，装在香盒里。
抚顺满族的祖宗板既区别于其他民族，也区别于其他地区的满族，独具特色。
5、动物崇拜
在我看到的述说满族动物崇拜的所有文章里，说满族崇狗、崇乌鸦、崇鹰，但没有说崇马的。我们抚顺地区的满族有崇马习俗。满族是马上民族，骑射是满族的特色，马是满族征战狩猎的伙伴，是满族骁勇性格的见证，是满族英雄本色的凭借。
我看到有5个满洲姓氏供马（那拉氏、乌雅佳氏、傅依氏、扈什哈哩氏、富察氏）：供奉之马都是木雕，满语叫哈什，有的形象逼真，有的简约示意；有的有骑者，有的没有；有的密藏于神匣之内，仅在除夕之夜由家长把匣盖打开掸掸灰尘就又盖上，平时谁都不许看；有的接神时请出来摆一个时辰；有的公开供在神板之上，任凭人们观瞻，供奉的形式不一样。那拉氏供奉的七人八马神偶应当是满族文化宝库中的珍品，可以与黑龙江省阿城金史博物馆的铜坐龙、吉林省伊通满族博物馆的佛托妈妈神偶相媲美。
有的家族还供奉乌鸦，8只乌鸦神偶密藏在板上神匣里。有的供奉牛王，牛王板供在过道门的外侧，有它把门，什么鬼呀都进不了屋。
满族崇狗，抚顺地区许多纯满族的老年人至今不吃狗肉，不是靠意志特意不吃，而是一种生理反应，一看见狗肉，立刻想到那条救过老罕王命的义犬，反胃。一些年轻人遵从长辈的教导，增强民族意识，也不吃狗肉。
满族的动物崇拜来源于远祖的图腾，后来又添进优美的神话传说，体现了他们的民族信仰。
6、祭祖活动
祭祖活动分家庭的、家族的，也可分为小型的、大型的。
现在，在新宾满族自治县永陵、榆树两乡的山村里，一些纯满族家庭至今仍举行祭祖仪式。所谓祭祖，就是家中添人进口（生子、娶媳妇）时祭告祖先的仪式。仪式的主要内容是上供和祭告。
供品摆好了，请下香碟，撒达子香粉，点燃。全家人向祖先三跪九叩，家长向祖先报告添人进口之喜，祈求列祖列宗多多保佑。然后全家人吃粘面饼，吃肉。将柳枝扔在田野洁净处。
家族举行的大型的祭祖活动日见增多，往往是给祖先立碑修墓的时候举行。山南海北的族众相约而来，共同祭拜列祖列宗。就我所知道的有：下房子喜他拉氏、腰站爱新觉罗氏、上哈达赫舍里氏、前兴安佟佳氏、永陵辉和氏。另外清永陵每年都举行爱新觉罗氏祭祖仪式。这些祭祖活动，既是满族同胞相聚的盛会，也是满族风俗展示的盛会。
7、插佛托
抚顺地区的满族清明上坟普遍插佛托。抚顺佛托的构造与《满族大辞典》336页的佛托图不一样。这张图画的是棍的上端插个玉米骨子，玉米骨子上扎细纸条，许多文章也这样介绍，说玉米骨代表裸体女性，纸条代表她的子孙。但是，这样的佛托在抚顺一例都没有。抚顺的佛托不用玉米骨，也没有什么托盘，顶部是一朵大花，扎花的铁丝缠在棍的顶端，五彩纸剪成钱串状。网上有文章煞有介事地说，在新宾县看到了插玉米骨的佛托，这只能是他惯性思维的想象。
为什么插佛托？抚顺满族赋予它两种含义：1、为了纪念佛托妈妈，就是放跑努尔哈赤的李成梁的小妾喜兰，喜兰为了救努尔哈赤，献出自己的生命，上吊而死。努尔哈赤封她为佛托妈妈，除了各家设祖宗板祭祀之外，还清明在坟包上插佛托以志怀念。我个人认为：李成梁收养努尔哈赤，这事有，但说努尔哈赤从李府如何如何脱险，只能是满族百姓对他们所敬爱的老罕王的神化想象，不会是真的（假如努尔哈赤脚心有七颗红痦子、假如他私自逃跑，那么，李成梁肯定是要杀他的，当时没杀成，过后也会找个理由杀他，但是，在以后二十多年时间里，李成梁始终没有动手，这就说明努尔哈赤是平和地离开的）。2、佛托纸束剪成钱串状，象征摇钱树，祈求后代生活富裕。
抚顺佛托的形态有3种，一种是规范的，很像悬空的人形，意寓喜兰上吊而死，另两种是图省事的简化。个别姓氏的佛托有男女之分，有的异化为缨子。满族清明上坟只插佛托，不烧纸。这是满族先民崇敬山神、保护山林优良传统的延续，非常符合防火要求。
抚顺的插佛托习俗有两个特点：1、密集。非常普遍，非常多，别的地区可能有，但是我想，不会有这么多。2、样式独特。抚顺的佛托既有民族特点，又有地域特点。
我在新宾的榆树乡，看到了汉军旗后人满化的现象，他们也跟满洲族人家学，清明上坟也插佛托。
《北平风俗类征》文章记载：金代女真人清明时分“坟墓遍插佛多以祭”，金代女真族即有插佛托习俗。
抚顺在努尔哈赤时期应当盛行插佛托。当大批女真人西出辽沈乃至挥师入关之时，有极少数女真人没走，如：乌苏氏没有离开苏子河，那拉氏、萨格达氏没有离开永陵山沟。他们沿袭着祭祀习俗。
清朝初年，满族人拨回驻防，许多人回到祖居之地，老年人对插佛托习俗记忆犹新，而且看到当地同胞仍然这么做，所以插佛托习俗在抚顺地区再度盛行，延续至今。
抚顺满族供祖宗板、插佛托，只这两项习俗就足以证明满族鲜活地存在着。
8、简谈满族的其他习俗和文化保护
抚顺民间正月里满族秧歌扭得红红火火。满族剪纸已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满族喜欢吃耐消化的粘食，如粘火勺、苏子叶、豆面卷；爱吃猪肉，与回族不同；忌食狗肉，与朝鲜族不同。
萨满教在解放后已经绝迹，没有恢复的必要，谁还有病不去医院，去请萨满呢。口袋房，万字炕，穿靰鞡，烤火盆，挂摇车，也已成为历史，都用不着恢复。
满族的旗袍已经成为国服；满族宴会的八碟八碗发展成为满汉全席；满族的一些习俗为其他民族所接受。
对待满族古老的文化，其中已经不适宜当今时代的应当扬弃，有的应当恢复，如满族婚礼、满族秧歌、家族祭祖；有的要采取措施避免消亡，如满语、满文。
三、抚顺满族的特殊条件
我们观察了上述抚顺满族的文化遗存和文化现象之后，会得出结论：抚顺满族既有区别于其他民族的满族的共同特点，也有区别于其他地方满族的独特的地域特点。在抚顺，满族真实地、鲜活地存在着。
我们不用讳言：满族的汉化程度已经很高了，主要表现在语言文字方面。但是这种汉化程度不是均衡的，有的地区因八旗驻防形成满族聚居区，他们像孤岛一样存在于汉族的汪洋大海之中，在他们那里，满族的习俗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抚顺地区不一样，抚顺满族依然保持着本民族的形貌。
为什么在抚顺地区满族文化保存得要相对好一些呢？因为它有特殊的历史条件和自然条件。
1、抚顺是清朝的发祥圣地，是满族称雄的摇篮，受到格外的尊崇和保护。
2、抚顺是努尔哈赤的故乡，抚顺满族人对努尔哈赤有特别深厚的感情。
3、抚顺有众多的满族后裔居住。
4、抚顺东部即今新宾满族自治县及其附近是山林之区，满族人有强烈的崇拜山神、保护山林的意识，山上有达子香这种植物。
而这些是别的地区不完全具备的。
因而，满族的文化在抚顺得到很好的传承，尤其在祭祀领域，因其有独特的内涵和许多禁忌，所以不会轻易改变。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强大外因破坏下，满族的习俗只有数量的减少，实质内容仍在延续。
抚顺地区的满族文化生态太值得珍惜了，我们应当大力保护。
本文由作者于2014年10月13日在第五届全国满族联谊会会长高峰论坛上宣讲（在抚顺举行）。
该文章所属专题：孙相适专栏
作者简介
孙相适，辽宁省新宾满族自治县上夹河镇人，1941年生，满族，母亲爱新觉罗氏溥字辈闺秀。中学高级教师。退休后，迁居抚顺，专心研究清前史、抚顺地方史和满族姓氏。曾任《清前史研究》刊物执行主编。2014年出版50万字专著《走进满族姓氏》。其散文、诗赋散见于抚顺报刊。
- 上一篇:孙相适：聊聊抚顺与树有关的满语地名
- 下一篇:没有了
相关文章
-
05-31郭秀江：给铁路点个赞
-
05-28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12）
-
05-21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11）
-
05-14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10）
-
05-07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9）
-
05-01郭秀江：老妈的老话
-
04-30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8）
-
04-23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7）
-
04-16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6）
-
04-09尉常荣：王仁斋的奋斗历程（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