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母亲的友谊—写于母亲91岁寿辰之际
母亲今年91岁了。与很多高龄老人一样,母亲像恬静的古树般喜欢沉静,心境澄明达观,只有两件事能让她的心海涌动波澜。一是看到重孙女的照片,倾听孩子的近况和趣事,眼神立刻迸发出四世同堂的喜悦,再就是提及刻在记忆中的友谊。
母亲从70多岁开始,曾亲手用钢笔写下了30多万字的回忆录,完整地记载了家史,包括家族的每位亲人,每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自己的每一步人生。友谊,也是母亲回忆里最为美丽深沉的篇章。母亲的友谊像一只船,既承载了她的人生,也承载了我的幸福。
青梅竹马的同学
民国时期的会元乡赵尔村,还是抚顺县辖下的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村。外祖父曾是民国千金寨出名的大木匠,外祖母贤德温良,家境殷实,我的大舅、二舅、大姨和二姨等五个子女都在“新抚顺”(即千金寨)城里上学读书,后来因战乱避祸,外祖父母把家搬回了村里,母亲是在村里读的小学。
母亲还记得与感情最深的二姨在千金寨读书的情景。二姨自小美貌漂亮,每天上学前必照镜子,放学就温习功课,总是大声读书,什么“门开开,请进来,你好我好,快乐不小”之类的课文,谁要提醒她小声点,她就会边笑边说:“库拉,巴嘎”(日语斥责的意思)。二姨最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时很少挟菜,悄悄挟一点就不声不响地下桌了。与城里相比,村里这所小学就逊色多了。
赵尔村小学有30多名学生,教课的只有一位姓李的老师。此人好酒,放浪形骸。他应该教“全科”,但从不教学生算数课,每天只教学生读课文,临帖写毛笔大楷字,再就是醉醺醺地教孩子们唱一首《五月的风》,就是民国歌后“金嗓子”周璇那首老上海的歌。母亲笑说自己毛笔字好,喜欢周璇和音乐,不喜欢理科,多半是拜这位老师所赐。那时村民生活都很贫苦,学生陆续辍学,从一年级坚持读到四年级的只有11位同学。母亲清晰地记着这些同学的名字:张红静、陈淑霞(2位女生);余少珍、李福鑫、李华章、常子元、祝春田、陈忠洲、陈忠山、王殿杰(8名男生)。
最后的这位幼时的同学王殿杰,也是后来她终身的伴侣——我的父亲。母亲常说:“你爸爸小时候又白净又漂亮,聪明伶俐功课也好,也不知道大了怎么就变得不好看了呢?”说这番话时,母亲的眼里充满了柔情,仿佛听见了学堂上“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假如呀花儿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五月的风吹在树上。枝头的鸟儿发出歌唱……”的歌声。其实,青年时的父亲非常英俊,五官轮廓酷似台湾影坛巨星柯俊雄,也很像《射雕英雄传》里的完颜洪烈。但母亲留住的,永远是那个幼小时天真烂漫,聪明漂亮的男孩。母亲接受的是家族“贞洁烈女”的旧式传统教育,这份少小的温情也支撑了母亲对父亲一生的怜惜、接纳和包容。
母亲与父亲的结合是在30年后,由父亲的二婶介绍的。少小的同学久别重逢,“知根知底”,一见定终身。父亲当时已读大学,常说那时自己的孤苦困窘像个“拉兹”(印度电影《流浪者》男主角),已参加工作的母亲毅然资助父亲一直读到毕业。此后几十年里,母亲也没有因耿直刚正的父亲命运际遇的跌宕,有过一丝动摇。
我幼时常到赵尔村的大姨家小住,也曾在这座40年后的小学“蹭过课”。它在村西小山下,场院很大,有拾阶而上的大门和二门,颇有点旧式府衙的气派,后来改成生产队的队部,也存放过县武装部的旧式武器。
而今它的旧址还在。站在这里,就仿佛看见当年穿着小棉旗袍,留着齐头,夹着外祖母缝制的布书包的母亲,看到了白皙清秀的童年的父亲。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当年那些用天真稚气的童音吟唱《五月的风》的歌者们大多已随风而逝,91岁的母亲是故乡仅存的一位最老的学生。
家国情怀的青春友谊
母亲的五年级是在会元小学就读的。冬天的新安岭冰雪凛冽,刚毅的母亲穿着夹胶鞋,冒着刺骨的寒风从赵尔村爬过新安岭,走到会元乡,每天要往返跋涉2个多小时。当时家里的条件非常困苦,刚刚结婚的二姨按风俗“回九”,新婚回家,但只能住一宿。母亲舍不得二姐,不让二姨走,外祖母和二姨只得悄悄告诉母亲,家里已没有能上桌的好饭菜招待二姐夫(即二姨夫)了。第二天母亲下学时,二姨已经走了。到晚上睡觉母亲一揭开被,看见了二姐留给自己的小布衫(内衣)和裤衩,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在那里,而二姨自己只穿一件布衫和一条外裤回家了。
1950年12月5日,16岁的母亲在二姨介绍下考入了抚顺卫校。母亲回忆当时校址在“高岗”,即市委附近的游泳池上面,校长叫关纪宪(音),是很有名望的老教育界人士,后任市卫生局副局长。母亲这期学员一共123人,对内称为“训练班”,实际上是为抗美援朝前线急招的卫生兵(当时叫“抢救员”),学生的学籍都在解放军石家庄步兵学校注册备案。
母亲和同学们学习急救、护理技术,也常去市工人文化宫(现市政府幼儿园所在地)听志愿军英模作报告,聆听英雄们的事迹。置身在那壮怀激烈的时代,很多同学都写了血书,纷纷坚决要求上前线,与最可爱的人一起保家卫国,同生死共患难。
母亲相册里有一张抚顺籍同学的合影,还有两张与女同学的留影。一张合影的女同学头戴八一帽徽军帽,应该是参军临别时,另一张是母亲与同学张福荣的背枪照,这张照片是1951年4月10日毕业的前一天照的,很多同学都照了这样的照片,为的是一旦在前线牺牲,也给家人留个纪念。但就在毕业典礼当天晚上,学校接到紧急电报,朝鲜前线停战(阶段性),命令暂缓派员。母亲这批同学没有能上到朝鲜前线,被就地分配到各地方医疗机构。
每当看这些照片,母亲都深情地凝视年轻时的自己,那些青春的面孔,也认得出大部分同学。我相信如果母亲走上前线,我一定会拥有一位英雄的志愿军母亲。
艰苦求学中的患难
一向很少有个人圈子的母亲在75岁时,曾异常坚定地向我和妹妹“请了假”,坚持要去沈阳参加阜新医专同学聚会,这是母亲艰苦求学中的同学。
母亲卫校(训练)毕业后被分配到市立医院实习(市中心医院前身),1953年到市传染病院工作,1954年调到东公园门诊(当时是机关性质,市卫生局设的门诊)。为了成为一位具备系统医学知识的专业医生,母亲考取了阜新医专,攻读药剂学,并于1957年9月22日上学。母亲在去阜新的火车上看到报纸,“金嗓子”周璇就在这一天去世。
阜新医专是三年制中专。刚上学时,学生餐两菜一汤,伙食很好,后来就不行了。学校总组织学生“半工半读”,去农村收地、割庄稼,却很少吃到主粮。“三年灾荒”前奏也已开始,学校个别负责人又暗地贪污学生伙食(后被惩处),学生们常常只一勺硬硬的高粱米饭,加三四个土豆充饥。食不果腹,又不带工资进修,毕业后职称也是医士,跟药剂士一样待遇,所以很多同学不愿意继续就读余下两年,挥泪告别了学校,妈妈也回到了原单位继续工作。
1960年,东公园门诊合并到老抚挖(原抚顺挖掘机厂)职工医院,母亲成为老抚挖医院唯一的药剂士。母亲再一次申请赴阜新医专进修,并拿下了全部课程,为后来晋升药剂师奠定了必备的资质条件。母亲的拉丁文笔记记了厚厚的四大本,曾给全医院医务人员讲拉丁文和药剂学。晋升药剂师时,母亲高水准的拉丁文,令市职称评审的评委们敬佩折服。
谈及求学的艰苦,母亲念念不忘自己的二姐。1957年入学进修时,母亲没有工资和补助,当时正值“反右”期间,也不敢提出诉求。入学后的1958年是母亲最艰苦的时候,每餐上顿土豆下顿土豆,从此落下了便秘的毛病。挂念小妹的二姨在9月份寄给母亲的信中包了弥足珍贵的5元钱。二姨自小体弱多病,那时还要哺育4个幼年的孩子,母亲从来没有见过二姨和孩子吃过一个苹果,这5元钱,是二姨怎样为最小的妹妹积攒下来的啊!二姨去世时,母亲痛不欲生,精神几近崩溃,彻夜不眠,从此落下了失眠的痼疾。为麻醉失去姐姐的痛苦,母亲染上了很重的烟瘾,直到64岁带孙子时才毅然戒掉。此后的数十年,母亲如牵挂自己的子女一样,牵挂二姨的孩子们,曾带着当年我只有十几岁的妹妹千里迢迢去黑龙江探望,数十年来不惜倾尽所有,报答二姐的深恩,代替挚爱的二姐尽母亲的义务。
那次聚会,我把母亲送到了原沈阳南站火车站。母亲在那里与七、八位老同学们会合了。这些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闻名各方的名医们,像青年时一样热烈拥抱,激动地喧哗,激情飞扬地攀谈,看到同学的后代,喜悦都溢于言表。
顽强求知,不畏艰难,锲而不舍,百折不回,终成业内翘楚,是母亲那一代新中国的首批医务工作者的底色风骨。
“天堂”里的友谊与幸福
我曾在《我的天使和天堂》一文里(见本站专栏),回忆了母亲的同事和朋友们。老抚挖医院不仅是母亲的职场,更是我睁眼看人间的出生地,我童年的天堂,走入母厂的根。母亲的友谊承载了儿子的幸福。
——这里有身材高大,亲手为我接生的妇产科老护士周凤岐阿姨。有“武斗”时陪着母亲抱着我去望花二院看病,当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打向卡车时,立即在驾驶楼挺身站起,挡在我的身前牢牢护住的妇产科名医张蕴芝阿姨。有医术精湛驰名国内,严厉刚烈又唯独对我偏爱,治好我牙疾的郑朝容阿姨。有安徽医学院毕业的内科全国名医、母亲最尊敬的挚友沃雅光阿姨。还有我和妻子的“月老”,八路军战地医院出身的护士周燕茹阿姨。有仗义执言保护医务人员不被批斗,坚决挽留母亲不要随父亲下放的老八路、副院长项彬文阿姨,有德高望重,在“武斗”中下令“化整为零”,让医生居家避乱,在住宅区就地救治职工及家属,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坚守医院,给家属留下“别当我是活人!”,横眉冷对“造反派”,力保所谓“成分不好”的医疗骨干的老八路、院长李国祥伯伯……,不胜枚举。我们这些医院的孩子,也像父辈们一样,把友谊传承接续了下来。
与母亲同时期的医院同事,如今只余寥寥数人。其中,年已93岁高龄的姚义梅阿姨是母亲数十年的闺蜜和密友,母亲称呼姚姨为“二姐”,是把心中最思念的二姐的位置留给了姚姨。无论是远赴泸州“援建三线”,还是我们下放到乡间,无论曾经的耄耋之年,到如今的鲐背之年,姚姨和母亲都从未断过音讯。母亲卧床后,姚姨亲自赶来探望,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姚姨就要我打视频电话,要亲眼看到母亲的情况,鼓励母亲。
前年,在姚姨的女儿孔溯姐姐的帮助下,母亲还与“援建三线”后调到北京的沃雅光阿姨通了电话,跨越了66年,两位挚友还是那么亲密的交谈。
健在的何广明叔叔,是母亲在东公园诊所工作时最早的同事。何叔叔是回族,青年时英俊开朗,与母亲如姐弟一样。由于习俗,医院食堂不能单独开回民灶,母亲有时就把何叔请到家里,做点牛肉“犒劳”自己的回族弟弟。去年已84岁高龄的何叔从美国回来,两次来家探望卧床的母亲,分别时执手相看,哽咽落泪,依依不舍。
母亲为人豪爽大气,慷慨大方,重情义,重脸面。母亲在1962年结婚前,有一位已调出的医院前药局负责人,恰好回医院看看。他听说后,“自告奋勇”到各科去收大家给母亲的礼钱,但最后只把记账的一张纸条托人给了母亲,自己却不辞而别。母亲没有追究,当着来人把这些纸条撕碎了,只笑着说了一句:“大家的心意我心里都有数,他离家在外这么远也不容易,可能有难处说不出口,告诉他就这样吧。”
母亲友谊的故事还有很多,可以写一本张力无穷的书。母亲是言传身教的恩师,儿女是母亲终生的学生,母亲长寿健康的守护者,母亲岁月足音的倾听者和思想者。对于我们来说,卧床的母亲永远温暖伟岸,躺下去,是一座山,坐起来,是一座峰。
(照片见下图)

1951年抚顺卫校抚顺籍同学毕业合影(第二排右二是母亲)
母亲(左)与参军的抚顺卫校同学合影留念
母亲(左)毕业前与卫校同学张福荣的背枪照
50年代刚参加工作时的母亲
母亲厚厚的药剂学及拉丁文笔记
母亲的药剂学及拉丁文笔记内页
母亲珍藏的50年代阜新医专拉丁文教材
1962年结婚前的母亲
年轻时的父亲
母亲与东公园门诊老同事的合影。
(自左至右,第一排:孙慧芳(中医科)、吕德珍、母亲。
第二排:孙就典、文中的何广明叔叔(药局)。
第三排:王远兴(放射科)
曾接生过无数新生儿的张蕴芝阿姨
前排从左至右:张福蕊阿姨、沃雅光阿姨、姚义梅阿姨
左下:王成邦(医院党支部书记),二排中:名医郑朝容阿姨(牙科),
右为田文玉阿姨(药局),后排左三:周凤岐阿姨(妇产科)
我和妻子的媒人“月老”,原八路军战地医院护士周燕茹阿姨
母亲80年代与药局部分同事合照
(从左至右:母亲、刘春元阿姨、路医生(名字忘记)、
潘丽琴主任、李文华医生(妇科转药局)
母亲退休后与同被厂办配件公司医院聘任的老同事合影
(挂号室医生、妇产科周凤岐阿姨、母亲、项彬文院长、内科郑树德阿姨(许永哲伯伯的妻子)、牙科张福蕊阿姨,也是我同学吕运凯的母亲)
母亲退休后与同被厂办配件公司医院聘任的老同事合影
(从左至右,前排:不详、不详、许永哲、李国祥院长、徐少虎。
后排:挂号室医生、周凤岐阿姨、项彬文院长、郑树德阿姨、母亲、张福蕊阿姨)
卧床前的母亲(时年88岁)
王尧,1964年生人,先后在我国首家挖掘机制造厂——原抚顺挖掘机厂、市外经委、市商务局、市科技局工作,现任抚顺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多年来,撰写近200篇以老抚挖为主题的工业历史轨迹及家庭生活的回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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