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前史研究

孙相适：尺蠖之屈的生动实例

2026-08-02 08:40 抚顺七千年孙相适 894

努尔哈赤的尺蠖之屈，为建州赢得了宽松的发展空间。过了一年另八个月，1616年的正月初一，在赫图阿拉城的大衙门举行后金国成立仪式。但对官方保密。辽阳的高官们全然不知。直到1618年四月，努尔哈赤觉得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便结束“屈”，改为“伸”，发布七大恨对明宣战，攻抚顺，略清河。直到此时，高官们才大梦初醒，匆忙调兵进剿，爆发萨尔浒大战。

《周易》之《系辞下传》有这样一段话: “子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蜇，以存身也……”意思是，尺蠖这种小虫子将身体弯曲收缩，是为了谋求伸长前行（信是伸的通假字）。龙蛇冬眠一动不动，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来春开始新的生活。（尺蠖 chǐ huò，指的是一种蛾的幼虫，它在爬行时会一屈一伸，就像人用拇指和中指量东西一样）

这两条比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为了以后的发展，不妨暂时委屈一下，积蓄力量。俗话说，能屈能伸，乃大丈夫也。有个成语叫韬光养晦，也是这个意思。历史上这样的事例很多，下面仅举一个发生在抚顺地域的实例。

事情发生在明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年（1614年）四月。这一年是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国的前二年，所辖地域挺大了，军队挺多了。这些事隐隐约约传到了辽东（明朝的辽东指今辽宁、吉林大部分地区）的大官耳朵里。

朝廷对地方少数民族集团的态度是，不担心你强大，就担心你不忠。比如海西女真哈达部，对朝廷一向忠诚，朝廷扶持它强大，让它统领各部一同效忠朝廷。它最强大的时候，连建州女真浑河部都归它领导。假如一个集团既强大又不忠，危及汉边群众安全，朝廷就要采取相应措施，维护稳定。

那么，奴酋对朝廷是忠还是不忠呢？这事必须搞清楚。（奴酋是努尔哈赤酋长的简称，就好比今天说王总、李局。略有贬义）。当时辽东的首府设在辽阳。辽东巡抚（相当于今辽宁省省长）开会研究必须有一官员去建州，用现在话说，沉浸式调查清楚。谁去呢？谁也不愿意去，怕被奴酋扣押，杀了。正在为难之际，有人想出了好招: 让肖子玉去。

肖子玉何许人也？他是辽阳城的地痞无赖头子，在军队里混个供差遣的职务，叫做材官。他被叫到巡抚大厅，当他听到让他假扮都督，到建州视察时，乐坏了，还有这等好事，咱也过一把当大官的瘾。

于是，辽阳材官肖子玉假称都督官衔，大设仪仗队，威风凛凛直奔赫图阿拉而来。已派人通知奴酋朝廷命官前来视察。这次行动宣称是查问建州已有数年不向朝廷进贡蜂蜜。

此时，努尔哈赤的官衔是建州卫都督佥事。1589年因献克五十有功，朝廷将他的都指挥使晋升为都督佥事，比都督低二级。

肖子玉到了赫图阿拉城外，不见奴酋来迎，大怒，派人对奴酋说，天朝使节大驾光临，你不出来迎接，这是侮辱皇朝，回去以后一定问罪。努尔哈赤听后，开心地笑了:这家伙架子倒不小，那好啊，我就满足你，让你感受到我们对朝廷是百分之百的忠诚。

奴酋穿好官服，带领下属，出城跪在路旁，恭迎。当努尔哈赤定睛观看这位都督时，心中咯噔一下，这位见过呀，我进京朝贡路过辽阳时见过他，他是辽阳无赖肖子玉，现在居然成了都督。但是努尔哈赤没有揭穿，照样按真都督对待。态度谦恭，酒食丰盛。当问到停贡蜂蜜时，奴酋从容答道: “建州的蜂蜜就像天朝的五谷一样，五谷有歉收之年，天朝将去责问谁？建州女真五年来，花疏峰死，所以不能贡蜜。等到花满枝头，丰年蜜多的时候，必将按例朝贡如初。此等小事何劳圣虑。”（实际情况是，将野蜂蜜制成干蜜，当作粮食储存起来了。）

肖子玉享尽了大官之福，要回去了。努尔哈赤赠给他丰厚的礼品。二人并马出赫图阿拉城，到了要分手的时候，努尔哈赤把肖子玉领到一旁休息。努尔哈赤拍一下他的肩膀说: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是辽阳无赖肖子玉，你竟敢冒充都督，到此诈骗！”肖忙说: “他们非让我来，不来不行啊。”努尔哈赤说: “我不是不能杀你，也不是不能奏报皇上，而是考虑到不忍心给天朝造成羞辱呀！请代我给巡抚大人捎个话，以后不要再制造这类欺诈之事，多丢人哪！”努尔哈赤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肖子玉狼狈向西奔逃。

巡抚等高官听了肖子玉的汇报，都哈哈大笑，奴酋对一个假都督都这样毕恭毕敬，说明他对朝廷绝对忠诚，我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努尔哈赤的这次“尺蠖之屈”，不仅成功，而且很精彩。

努尔哈赤的尺蠖之屈，为建州赢得了宽松的发展空间。过了一年另八个月，1616年的正月初一，在赫图阿拉城的大衙门举行后金国成立仪式。但对官方保密。辽阳的高官们全然不知。直到1618年四月，努尔哈赤觉得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便结束“屈”，改为“伸”，发布七大恨对明宣战，攻抚顺，略清河。直到此时，高官们才大梦初醒，匆忙调兵进剿，爆发萨尔浒大战。

明朝末年，有一位大才子、忠臣、学者，名叫黄道周，他有一部著作《博物典汇》，在这部书的卷二十《四夷附奴酋》里记载了这件事。

下面是原文。

◎万历四十二年甲寅，辽东巡抚使辽阳材官肖子玉伪称都督，衔命使辽东。子玉盛其仪从临境，彼不郊迎。子玉大怒，诟之曰：“天使俨临而汝不出，是辱皇朝也，将归问罪。”奴酋闻之，欢然属橐韃迎道左，供具甚丰腆。子玉大喜，相与尽欢。徐致诘不贡市之命，从容对曰：“本部之蜜，犹天朝之五谷。五谷有不登之年，皇朝将谁是诘耶？本部五年来花疏蜂死，是以不供。俟春枝花满，蜜多年丰，当复贡市如初。此琐耳，何烦圣虑？”厚赠子玉，并辔而出。至别处，从马上拍子玉肩笑曰：“汝是辽阳无籍肖子玉也，安得假称都督临我郊境?我非不能杀汝，奏之圣明，顾不忍贻天朝以辱耳。为我致意抚台，后毋再作许事。”子玉狼狈西奔。抚台闻之，闭门累日。◎

该文章所属专题：孙相适专栏

作者简介

孙相适，辽宁省新宾满族自治县上夹河镇人，1941年生，满族，母亲爱新觉罗氏溥字辈闺秀。中学高级教师。退休后，迁居抚顺，专心研究清前史、抚顺地方史和满族姓氏。曾任《清前史研究》刊物执行主编。2014年出版50万字专著《走进满族姓氏》。其散文、诗赋散见于抚顺报刊。

玄菟明月网（原抚顺七千年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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