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涛：帝王陵随想(3)

溥仪

    清朝被辛亥革命推翻，清朝的、也是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重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被逐出北京皇宫后，闲居天津，在日本人的阴谋策动下，溜出津门取水路进入辽宁，抵达营口，同月移居旅顺，住进了日本人的大和旅馆，开始与日方密谈、酝酿“满洲国”的成立。在旅顺口万忠墓和纳骨祠的碑影里，百日后现身，于长春重温徒有虚名的皇帝梦。途经沈阳时，他喃喃自语：“这是盛京，是大清的圣地、宝地，先祖正是从满洲起步，完成统一中华的伟业的。现在，我也要从这里重新开始了……”短暂停留的匆忙中，他特意向昭陵、福陵方向颔首默哀。那时，他的心绪该是何等的复杂与酸楚。身后的路曲曲折折，而前方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

    溥仪当了14载儿“皇帝”，随着日本战败投降，他又一次发布退位昭书。历史就是这么富于戏剧性，公元1945年8月17日，又在沈阳，企图于东塔机场登机外逃的溥仪被苏联红军俘获。押送上路时，他惶惑的目光透过镜片，下意识地又向故宫和皇陵方向瞟望。5年后，他又被遣返回国，就在离永陵与福陵各几十公里的中间地带——抚顺市战犯管理所改造。

    这是怎样的一种巧合？300年前，大清江山由努尔哈赤在抚顺山区奠基；300年后，末代皇帝溥仪被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一个历史的句号，从这片土地上起笔，圈起了整个中国，又落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谁也想不到，包括溥仪自己也想不到，在祖宗曾铸下骄傲的地面，他竟然艰难地穿越了精神炼狱，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公元1959年溥仪被特赦释放，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名公民。他应邀进京参加国庆观礼，再一次经过沈阳祖陵时的心情与表情，都与前大为不同了。

    改造溥仪的那个著名的抚顺战犯管理所，就在我居住过的城市，是韵味独特的一景。我曾去过多次，目睹了溥仪住过的小房间、木板床，劳动用的铁锹、小镐，由此及彼想到北京紫禁城里的金鉴殿、龙书案、龙椅和龙床。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面对这种反差。宣布特赦令那年，我九岁，正在除了淘气什么也不关心的光景。他接过特赦书时感激涕零，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溥仪在日记里写道：“1960年11月26日，我们的选民小组长把一张写着‘爱新觉罗?溥仪’的选民证交到我的手里，这对我来说，把故宫里所有珍宝加起来也没有它珍贵。我把一张选票投进了红色的票箱中，从那一瞬间，我开始觉得我是一个最富有的人。如果可以这样比方的话，可以说我这是第四次当了‘皇帝’——我和我的六亿五千万同胞一起，成了自己祖国的主人。”那一刻，他回身东望老城和永陵了吗？他抬眼西看故宫和福陵、昭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