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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禹:《来到千金寨》(小说)

2012-10-10 14:51 《来到千金寨》 洪禹 4424
来到东三省的千金寨三年多了。我们头一次安下了家。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我们住在离窑坑(煤矿)不过一里地的一个又小又脏的院子里。全院六七家人家,都在“窑滩”上卖苦大力。要说强一点...

洪禹:《来到千金寨》(小说) 图1

本文转自:辽宁人民出版社  1957出版《来到千金寨》

  来到千金寨,就把铺盖卖;
  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

  ——抚顺民谣


  来到东三省的千金寨三年多了。我们头一次安下了家。那时候我才十七岁。


  我们住在离窑坑(煤矿)不过一里地的一个又小又脏的院子里。全院六七家人家,都在“窑滩”上卖苦大力。要说强一点的人家,还数着房东柳三婶家和一个单身姓杨的买卖人。别人都说这姓杨的有疯病,成天颠三倒四的。他虽然不常喝酒,可是他总像个醉汉,有时候一个人在屋里又哭又嚎,哭够了,他就攥着拳头捶自己的头;也有时候哈哈大笑,笑呵,笑呵的就又放声哭起来。房东柳三婶和我们说:他的老婆孩子都让日本鬼子给杀死了,才把他逼成这个样子。


  搬进这个院第二个春天,老杨的病一点点的好了。就在这年夏天他寻了个老婆,还带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院里添了这么两个人,人们可就有了话题,没过去五天,差不多每人都知道了这个女人的故事:


  她原来的丈夫在窑滩上刨煤,去年(“康德”九年)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他摆上几块灶糖,点着三炷香,和她的姑娘——湘等着男人回家辞灶,等呵,等呵,没等回来,却等来了湘爹的伙计。那个人一进屋就拉住她往井口跑。


  “大兄弟,什么事啊?”她问。可是那个人什么话也没说,只顾拉住她跑,她到井口一看,就甚么都明白了,井口旁边满是妇女、孩子和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他们的脸都像一张白纸,有些人爬在井口“马机”道上哭,口口声声要他们的男人、爹、儿子。井口用厚厚的木板子钉着,贴着盖官印的封条,人群周围站满了日本守备队。井口两旁架着两挺机关枪,几个鬼子爬在地上,在瞄准射击,站着的鬼子一门用枪托轰着人们,可是人们照旧往井口拥:“太君!把井口启开吧。我的男人在里边。”她们拭着泪水,哀求着。


  “八嘎!”枪托子应声而下,落在妇女们,孩子们,老人们的头上、肩上、肚子上。孩子们发出了凄惨的喊叫声:“妈呀··· ···”


  湘的妈哇的一声哭起来,方才她好像是做梦,如今她醒了,她看清楚了,眼前这些不是梦,是真事!这明明是井里瓦斯爆发了,日本鬼子把井口堵住了。记得湘的爹经常和她叨咕这些:“早晚要这么死在井里。”


  想到这,湘的妈突然不哭了,她暗暗地想:好心的湘她爹,一定死不了,他会在爆炸以前走出来的,因为他身子骨那么结实,心又那么善,人又那么老实,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死,死不会轮到他的头上··· ···于是她不敢再想这个“死”字了··· ···但她又不能不想:“湘他爹出来了,他上哪去了呢?怎么不回家辞灶呢?··· ···”她又哭了。


  “湘爹!你上哪去了?”她放大声的哭、喊。她再也哭不出眼泪来,她一会儿往东跑出去:“湘爹,你来!我和湘在这。”一会儿又往西跑:“湘爹,湘来找你了··· ···”她又直奔钉着的井口。她用握紧了的双拳捶打着门板,鬼子的枪托凶狠的落在她的头上,她什么都不知道了。枪托第二次又要落在她的身上,湘拼命的抱住了她。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故事。我一听人们讲她,我就想掉泪。可是柳三婶却说她是什么“白虎星”,妨汉子。她说:“这个娘们一脸寡妇相,哭丧脸。”我一听柳三婶说这些话我心里就暗暗地骂她:“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别人,就不看看自己,你汉子怎么也死了?”
 

洪禹:《来到千金寨》(小说) 图2


  从那咱起,我就对湘娘俩从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怜悯,尤其我一见着湘她娘脸上的皱纹和锁到一块的眉,我就想起来院里人们讲的关于她的故事。


  湘比刚到我们这院的时候,又瘦削的多了。两只眼更显得大了,可是我多咱看着她,眼睛总是红肿。她进这个院总不大出门,偶尔出来在院子门前站一会,看着来了人她转身就跑回屋去。


  有一次,那正是我们院子的土墙上刚长出青草的时候,我们住的那间小矮屋,满是嗡嗡的苍蝇声,我搬出个小木凳,坐在院子里“避难”,可是我们院子里并不肃静,孩子的哭声,吵嘴声也闹的人心里头直痒痒。这天,从湘家屋里传出湘的妈的吵声,我听的清楚,分明是湘的妈在打湘,湘在哭泣。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湘的妈也跟着放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数道:


  “湘,你能和别人家的孩子比吗?如今咱们有饭吃别的什么也别想了。你是没爹的孩子,··· ···就是你能学几个字,咱们没有个好命还不得饿死··· ···。”


  听了这些话我才知道他们吵闹的原因:


  我们院里新从关里来了个老牛头,他是个单身汉,患着挺重的寒腿症,在窑滩上找不着活干,可他倒挺有学问。他打算立个私学馆,教教左邻右舍的一些没钱上学的孩子们识字,家大人随随便便拿点学费就行了,好在他不养活家眷。湘娘俩吵闹可能就是为这点事。湘要念书,湘妈不准她。我暗想:全院子都是穷人,连我都去跟老牛头念书,为什么湘的妈说湘不能喝别的孩子比呢?难道湘比穷孩子还低一等?


  晚上我把湘娘俩争吵的事告诉爹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湘的后爹老杨,替湘说好话去了。老杨是个挺开面的人,我爹一说他就答应让湘念书了。


  在老牛头的私学馆里我和湘坐了个对面。许就是为了爹给她讲情的缘故吧,她挺感激我们,我呢,一见着她脸上象集聚块黑云似的愁容,就又立即想起院子里人们讲的关于她妈的故事来。我怕她犯愁,平常我宁肯自己不使毛笔,也要向爹要钱给她,她不肯收,俺俩就使用一支。


  老牛头象个老太太似的,对我们总是慢言慢语的,他不打我们板子,他除了教“三字经”“百家姓”以外,一有工夫就给我们讲古,别的我们记不住,就爱听打仗的事:他讲的毛延寿卖国求荣的事,还和日本人进东三省相比,他一讲这个古,我就学会了“骂一声毛延寿买国的奸臣……”大戏调。别的他讲完了我过一会也就忘净了。


  有一天晚上,我都睡醒了一觉,蒙蒙胧胧的听着院子里响了一枪,院子里的狗汪汪地咬,我要起来,爹一下子就把我按到炕上了。
 

洪禹:《来到千金寨》(小说) 图3


  第二天早晨人们起来一看,曹大胡子的屋门贴上了封条,人被日本巡捕带走了。湘的“后老”老杨也被一块抓去了。


  这是为了什么事呢?不只我糊涂,全院子的人都不知为什么。我们全家都知道老曹,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刚到千金寨的时候,眼看要饿死了,他替我们想法子,如今他替我们安下了家。就是住在这院里,他和谁都没发过脾气,一点犯法的事业没见他做过,别的苦力下班还带回点煤卖,他连煤都没带过;湘的“后老”更是个老实人,他们犯了什么罪呢?我东听听西问问,没人知道。我实在憋不住了。就去问爹,爹说:“许是因为班上的罢工。”于是他告诉我这样一段事:


  把头新打山东招来一些苦力,这里面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到了千金寨以来是水土不服,二来吃不了下井的苦,他病倒了,躺在井里歇着,偏偏让溜掌子的日本鬼子看着了,没问青红皂白的就把那个老人暴打了一顿。曹大胡子先是给讲情,可是这个鬼子一点也不听劝。老曹一劝,他反一口咬定要扣这个老人的饭票(鬼子支给工人仅能到指定的地方换饭用的),曹大胡子和溜掌子的小鬼抢白了几句:


  “扣饭票饿死怎么办?”


  “通通的死了的还是‘黄’了的没有!”


  “太君!他是人啊!不是牲口。”


  “什么?你说我们是‘驴’吗?”鬼子自个心惊了,他瞪起眼来“啪”的一下子,打了曹大胡子一巴掌。曹大胡子没让他,回手打了他一拳,这时候井里的人一齐喊起口号来:


  “揍死这小子!他太没人性了。”一拥而上把鬼子按在掌子里。鬼子一看要吃亏,就假装告了饶:“打人的顶好没用,我的不扣饭票的行?”可是这个鬼子一升井就把“老虎系”(劳务系)的洋鬼子搬来了,堵住井口专抓曹大胡子那个掌子的人。有人给曹大胡子他们送了个信,大伙核计了个对付的办法:把曹大胡子先藏在掌子里,反正鬼子人少不敢下来找人,别人一块升井,鬼子要抓就一块抓去。大伙背着那个病老人往井上爬, 没等到井口老人就咽了气。大伙又是恨鬼子,又是难过,到井口,鬼子就把二十多个人抓到“老虎系”里去了。鬼子指着名向这二十多个人要曹大胡子。大伙一口咬定都说不知道。鬼子急了眼,就灌凉水、过电。大伙咬着牙不说。大伙不说,鬼子不敢下井找,可是他们有绝招,大伙再不说,鬼子就要往曹大胡子那个掌子放水,要活活的淹死曹大胡子。这个主意是挨打的那个鬼子出的。可是“老虎系”主任山本不大同意。挨打的鬼子怨气没出不死心,自个就下井去找水泵的司机往掌子里放水。


  “老虎系”里的事早有人告诉曹大胡子了,曹大胡子要去自投,往井上跑了好几回,井里的人都把他拦回去了,他急的直喊:“不能让我一个人连累大家,你们放我去吧!”大伙齐心轮着班看住曹大胡子,曹大胡子象疯了似的连蹦带跳,三天的工夫气瞎了一只眼。趁着放水的机会,大伙让曹大胡子给出了个主意。


  水泵一放水,曹大胡子的掌子水满了,水泵也关不上了,鬼子自己动手关也关不住,井下的水不停的淌呵,流呵,许多掌子都进去了水。人们早从掌子里出来了。


  井下的水满了,鬼子逼着人们抢救,可是谁也不肯去。鬼子逼着人们,凡是上班的就往井下撵,不管怎么撵,可就是没人动弹,就这样,一天、两天,一直停了四天工。鬼子也顾不得找曹大胡子了。大伙提了个口号:“老虎系”里不放人,井下就不用想出煤!鬼子都吓的不敢朝面了。第五天头上,鬼子搬来了守备队,冲着井口架起来一台小炮。守备队都是全付武装,看情形是对井下的人们来一个扫荡,鬼子也可能豁出来矿井不要了。后来,听说是关东军的头子没批准。原因还是怕毁坏了矿井……。


  鬼子无计可施的时候,把抓在“老虎系”里的人放出来了。还应承着不找曹大胡子。


  可是没想到井下一出煤,曹大胡子就让他们抓去了。


  但湘的“后老”老杨到底犯了什么罪呢?这谁也不知道。


  曹大胡子被捕以后的第三天,老牛头也从我们院里搬走了。我和湘都很伤心。


  生活逼着我在窑滩上当了一个小苦力,这样一来是为着全家能吃饱饭,二来我想帮帮别人的忙。我不忍心看着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湘,因为没饭吃,饿的一个人躺在连一块席头都没有的土炕上哭泣。她还是个孩子!按理她应该去上学堂念书认字,可是她现在是挨饿受罪,这么小的岁数就挨饿,多咱能挨到头呢!何况湘又是没有依靠的孩子,湘的妈虽然饿着肚子,还是起早贪黑的给单身大房子的工人缝、洗、做。


  井下,就象阴曹地府一样,黑暗,到处是黑暗。石头、煤块随时都可以结束我的小生命。可是我得来的钱呢,真不如从把头身上拔下来的汗毛粗。


  我看见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工人,他们的脸色苍白的吓人,消瘦的只有一把骨头;可是他们仍然在可怕的掌子里刨啊,一直到他们汗流满面,筋疲力尽……一直到饿死在单身大房子里,然后用块席头占一块山地。这样的是有福的,不幸的是死在瓦斯爆炸里,掌子倒塌被埋下的,他们的尸首都成了灰烬。“死了吧!死了倒比活着舒心。”我成天怀着这样的心情走下矿井,可一升井就有股说不出来的痛快。


  每天我都是戴着星星回家的,我的脸色可以和昏暗的天空相比,又阴沉又黯淡,汗水沾住的煤灰恰象昏暗天空中的几朵乌云。这天,我走在矸子道上,随手拾着一块块的煤核。在我前面一群群的孩子,背着沉重的煤核麻袋,担惊受怕的爬着。突然,我隐隐约约的听着一个女人的哭泣声,还是挺耳熟的。我东瞅西望的找,就在矸子道尽头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原来是湘。她坐在石头上,身后偎着一个比她上身都长的,装满了煤核的麻袋;麻袋上的绳子绑在她的双肩上,象是一个犯人伏法受刑的样子。我赶紧走上去,问她:“湘!你背不动了吗?”


  她抬头看了看是我,放声又哭了起来。


  “湘,别哭。我替你背着吧!”我解开系在她身上的绳子,套在我的肩上,用力一起,连晃了几下,差一点没摔倒。想不到湘竟能背动这么重的煤核,凭我估量足有一百斤。我不能不按着牲畜的动作,头朝地,深深弯着腰,“耿耿”着脖子,一会儿我身上就出满了汗。


  “湘!你不能总哭呵,哭坏了身子更不好。“我一路走,一路劝她。


  “我怎么能不哭,死了爹,挨着饿,这些都怨我命苦,可是这二年妈也变了,她待我不象是亲人了,她挣不来饭就埋怨我,说我不是个小子竟是个‘杀材货’(没用),她逼着我想‘道眼’。于大哥!你想,我能象你们男子一样么?……”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不住的用她那破碎的衣袖嚓着眼泪。


  “捡煤核,这多吓人哪,前天我亲眼看着一个和我差不上下大的男孩子,让大伙挖成空洞的石头堆给埋住了。他妈直往石头上碰,他爹也跟石头堆要人……”。


  “我还亲眼看见,和我一样的一个女孩子让日本‘金道子’(矿井上的狗腿子)拉到什么地方给糟蹋了……。我和妈说过这些事,想不到妈说:我受的苦比你见得都多,命苦就得去遭罪,我看你是小姐身子丫头命!”


  她的话,句句让我心痛,我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


  “别哭!”湘,苦日子是难过,可哭也是没有用的,往后你有些事常和我说说,我帮你出个好主意……。”


  “嗯!”她像小孩子一样答应了一声。我又告诉她:“你再来捡煤核的时候,捡满了就等着,我下班替你背回去。”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吓人的梦,像老牛给我们讲“古”一样:一支熊瞎子把湘卸了去,我到山上去寻他,遇上一支头顶上带王字的老虎,它要吞吃我,我喊叫,把爹和娘喊醒了,推起我来,我坐在上炕上发呆……。


  白天我宁可胡弄一天,下班我得替湘背煤核,这样我倒觉着心里痛快点。我和湘说过:“多咱你听说井下有瓦斯爆发的时候,我就不能替你背煤了。不然我愿意天天替你背……”她捂住我的嘴,挺认真的样子斥责我:“别说这丧气话,咱们才这点岁数就想死,这不是男子汉说的。”


  灾难偏给苦命人,湘的妈连累带饿,半夜里来了场急病,第二天早晨就咽了气。柳三婶把湘送到市里戏园子学戏去了。我鼓了好几次勇气,想和爹说,把湘留下,我们养活着她;可是这算怎么回事呢?我爹一定怕院子里的人说闲话。湘和我说:“去吧!只要是有饭吃,……我忘不了你……”就这样,她走了。湘一走我总觉着象丢了点什么似的难过;可是柳三婶倒象是去了块心病,她怕湘住的这间房子没人租住,湘一走她就买了块镜子挂在房山上,她说湘住的房子招了煞神,又写了瑰“太公在此,诸神退位”的小牌牌挂上。尽管这样,这间房子还是没人住。后来她买了不少“二踢脚”在这间房子点着放了,她说震一震邪气。拾到了几天就把她住在姑姑家念书的女儿柳月梅接回来住在这里。


  柳三婶是个寡妇,只有这么一个姑娘。可是她们娘俩过的挺富裕,听说是柳月梅有个叔叔在有名的吴把头手下混差事,养活着她们。柳月梅如今是“国高”的女学生,她挺喜欢打扮,长了一双大眼睛,长睫毛,她嘴巧,在我们院子里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不过她还看得起穷人。她常到我们屋来坐坐。她好象知道我和湘的关系,有一回她冒冒失失的问我:院子里的人都说你和湘挺相好的,是真是假?”我说:这是胡扯。她摇着头憨笑,把我弄的挺不好意思。


  那一天我刚下班进屋,他跑来说:“于大哥!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今天我叔来了,他说学戏那个湘病了,病得挺重呢。”


  当时我半信半疑的,后来一想,湘就是柳月梅的叔送去学戏的,这许是真的。柳月梅绝不会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我没和她多说话,饭都没吃我就跑到市里的戏园子去了。湘住在戏院旁边的一个进屋抬不起头来的,黑洞洞的小屋子里。里面没有透空气的地方,所以潮湿味扑鼻。湘病的的挺重的,我一进屋她正依偎在一个胖女人怀里喝水,他披头散发,焦黄的脸,简直不象是湘的模样。她一见我进来,哇的一声,把刚喝进去的水,一下子都吐在怀里,眼泪扑簌簌的就流下来,好象有满肚子委屈。可是我怎么问她都不说,眼睛直门看那个胖大的女人。临走,她又哭了一场。接着我去看了她几回,几回都赶巧那个胖大的女人在,湘连送都不敢送我。有一回那个胖女人没在家,我坐了会儿,湘就撵着我走。在她的门前,她把短夹袄袖子掠起来给我看,啊!胳膊上满是紫条子!他说这是挨打落下的伤。她哭着告诉我他学习的情形:


  从进戏班子她就拜那个胖女人——周金芳为师,这个周金芳从前和湘一洋,是个“天涯沦落人”,可是在年轻的时候就让姓吴的把头——园子财东给糟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没有力量来抗拒吴把头的势力,她只想吴把头能养活她一辈子,没曾想,她老了,吴把头象丢掉一件破衣裳一样把她遗弃了,可是把头不肯把她白白的放弃,他让她教徒弟,给园子挣钱拉力。他指定给周金芳教会徒弟的期限,要快,快就得打,周金芳起初是下不了狠手,吴把头就打个样给她看……。


  湘挨过不少打,学了几出戏,前些日子园子不上座,又接不进角来,吴把头就让湘登台,说什么湘的“牌子亮”,凭扮象也能打炮。谁想吴财东对湘早就没安好“下水”,湘登台正好是他的机会。


  吴财东把湘找了去,象挺关心的样子,告诉湘:“吃戏饭得有人捧;你好好唱,我给你治‘行头’,不过你得听我的话!”


  湘不知道这话的用意,也没往心里去。临登台的头几天,吴把头真的就送来一套“棒打薄情郎”的行头。
  就在这天晚上,周金芳没在家,湘自己躺在炕上。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刮着大夙,刮的小厦后边的树呜呜的响,湘从这些声音里分辫出有人的脚步声,起初她还以为是周金芳回来了,可是这个脚步声音一直是在门前来回的走。湘怕的要命,抓住自己的发髻,拉起破棉被,盖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门忽然响起来,先是“吱嘎吱嘎”的小声,后来就砰砰的敲起来了,湘硬着头皮问:“谁?”


  “我”是个粗鲁的男人声音。


  “我师傅没在家。”


  “你师傅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你开门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推门,湘不开,就用脚踢。两扇糟烂木头门,那架得住脚踢,“砰”的一声两扇门躺在了就地。湘的屋里闯进来个一脸横肉、青嘴巴,酒气扑鼻的吴财东。进屋就去摸灯,灯闭灭了;湘什么都不顾的,一头就闯下了炕,喊、叫,吴把头拽住她的夹袄襟,她一股劲把衣裳挣碎了,跳出屋外就跑了。


  吴把头真有点恼羞成怒,把周金芳家里的锅碗瓢盆砸了个一干二净。第二天周金芳身上也让吴把头打出了伤痕……。


  湘就这样病倒了。


  我听了湘的这一段话,肺都快要气炸了。我真想找着这个姓吴的咬他几口。湘嘱咐我千万别冒失,姓吴的有钱有势,上至宪兵队下至“老虎系”他都有来往。她自己替自己想了个道道,她让我给她借点路费,她要离开千金寨。我连想都没想就应承了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我遇见了柳月梅,她问我上什么地方去了,我告诉她:看湘去了。


  “我听我叔说,人家挺注意你呢。那儿的人杂,你可加小心呀!”她告诉我。


  我说:不论怎样,我得替湘出主意,不能看着让人家糟蹋了。她听出这话里有话,就催问着我:


  “湘出事了么?”


  我只好把湘最近的遭遇告诉了她。就是湘要走的事我没敢露,我就说湘需要钱。


  “这是真的吗?”她有点不相信。


  “我知道湘的为人。”


  “要真是这样我还有几个‘体己’,到家我给你,你给湘送去吧。”我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个慷慨的举动。我只有暗暗的感激他。


  第二天下了班,我拿着钱就去找湘,她这天是头一天登台演戏,我只好偷偷的在后台等着。湘一进后台我就想把钱偷送给她,可是有一个泼妇似的女人在我前边,掐着腰,瞪着眼,一下子把湘扯过去,手点着她的脸叫骂:


  “臊娘们别装人,你寻思旁人不知道呵?人家自己的汉子,还摸不着脾气吗!怨不得吴财东这几天像失了魂似的,是叫你这个狐狸精给勾去了……。”她气哼哼的抓住湘的衣领,骂的是那么难听。


  “你不能屈赖好人呀!”


  “你别装好人,那个娘们偷了汉子在人脸前她也不认账……。”


  “你有什么凭据敢……”湘气的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要凭据?我问你,我的四喜带和饭单(戏衣),怎么穿在你的身上?”她扯着湘身上穿的行头问。湘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哼!你这么大就偷汉子,多咱偷到老!臭不要脸的养汉精!”


  湘委屈的哭了起来,周金芳站在旁边光是满脸陪笑的劝:“内掌柜,算啦!她还是个孩子,你看着我的面上……”


  “看你?你们是一路货,你是吃这个的,你们耍的这套把戏,我早耍得不愿耍了!”


  我想走过去替湘出出气,又一想怕对湘没有好处。忍着,一直等那个泼妇让人们劝走了,湘进了卸装的小屋。我正要走进小屋,周金芳一把扯住我:“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湘的表哥,找她有事……”这是湘告诉我这么称呼的。其实周金芳见过我,这次她竟装着不认识。
  “不行!现在谁也不能见,这是我们戏班里的规矩!”我说什么好听的也不行,我想就是在后台见着湘,钱也给不了她,我只好另打算盘……。我刚一转身,就见三个穿着“作业服”(日本人发给矿井职员的灰衣服)的家伙冲着我横眉立目的,我怕给湘惹出祸来,躲着走开了。我看了一眼,这些人不是宪兵队的腿子,是司法科的便衣。这帮家伙屁股上都鼓鼓溜溜的别着枪,迈着方步走进湘卸装的小屋子里去了。


  晚上我在湘住的小厦子门外等了有两个钟头的光景,湘出来了,我把钱交给她。她告诉我她要去奉天(沈阳),到那怎么活呢?她心里也没有底,我告诉她给我写信,我去给她想个出路。她嘱咐我,她走了后,千万不要到园子里来。她说,有不少“腿子”在注意着我和她,她一走,说不定要和我要人呢。我告诉她只管放心的走,别牵肠挂肚的……我俩不能不焦急的分开了。


  我虽没往戏园子跑,可是我知道湘是没走脱。因为我天天看戏报,那上边还是印着“周小芳”(湘的艺名)的名字。我很着急,过了十多天了,怎么她还不走呢?她在园子里一分钟都是很危险的。我想,豁出来了!再去找找她。柳月梅又暗暗的告诉我一件事:她听她叔叔告诉她,湘偷跑了一回,不成想在火车站就让“劳工协会”(压迫工人的组织)的人给抓回来了。


  我听着这个消息,心里像火上加油一样,我一刻也不能忍了,一时不走,我是一时也过不太平的。我要去看她,吴财东的势力,穿便衣的“腿子”,他们顶多是把我灌一顿凉水,关到监牢里去。可是湘呢?她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我想到这里,一刻都不能等了,我瞒着柳月梅,瞒着爹和娘跑到戏园子。


  园子里正唱着戏,我在座位后边“啃槽帮”,挤在人群里,仔细的看戏台两旁柱子上贴的戏报,看有没有湘的名字。


  那上面倒是有“周小芳”几个字,可是戏台上那个“骂曹”的旦角并不是湘,我完全信服我的眼睛,那不是湘!


  我正在人群里挤,突然听着身后一阵哄声,人们都转过身子,戏也不看了。


  “女戏迷。”“戏迷来了。”


  我顺着大伙手指着的地方张望,可是人群围的风雨不透,只能听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哼哼呀呀的唱,我往人群里挤,从空隙里看见个披头散发,脖子上缠着条红绿带子的女人,身上穿一套青布裤褂,破烂的肩臂和大腿都赤裸裸的露在外边。露出来的肉皮冻的发紫,光着脚,脚面上的泥垢象油漆一样。她冲着对面的人比划着,唱着。人们有的笑,有的叹息。戏园子里带着红袖标的胖子轰着人群:“散开!一个疯子有什么可看的!”


  “不是疯子,是戏迷。”


  “挺美的姑娘呢!”人群里议论着,忽然乎拉一下子,人群散开了,我一看是来了一队“巡警”。我也想走开。忽的那个“戏迷”一转身,我立时头“轰”了一声。啊?是湘……。我拭了拭眼镜仔细的端详着,真的是湘!我忘了身边的“巡警”,我放开喉咙喊:


  “湘!你怎么啦?”


  她两只眼直瞪着我,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然后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你又来了,我不怕你,我给你脱衣裳……。”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湘,是我。我姓于……”


  “姓于?姓于的早把我忘了,他不能来了……”她是咬着牙说的话,她那两只眼瞪的我浑身直抖,我还是喊:“你醒醒!湘。”


  “我没睡。”


  “巡警”早把她的双臂架住,往园子外推,“走,出去!”


  我抓住湘的衣裳,“巡警”用枪托推我,申斥着:“滚!”


  湘回手往我脸上打了一巴掌,打的我眼前直冒金星,“巡警”看着我脸上的红手印,他们噗嗤一声地笑了。我不怕他们笑我,我不能放开她。


  “湘!我是好人哪!”


  她不说什么,只是嘿嘿的冷笑,她没头盖脸的打我,使尽力气的挣脱我拽着她的那只胳膊。“哧”的一声,我手里就剩下一块破衣袖子,她从人群里跑开了……。


  看热闹的人都躲着她,我却让人们围住了,我推、拥、挤,好容易挤出人群,我仍旧在后面撵她,……我一直撵到  只能看着她一点点黑影。


  从热闹的商场里到躺满了死尸的大官桥下,我再也没有看到湘的影子。


  我拿着湘的破袖子,捂着我的脸,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从街上走到铁道上,红绿色的信号好像是湘的眼在瞪我,不,湘是不会瞪我的,这是吴财东,是腿子,我顺手从地下拾起块石头,“叭”的一声把信号灯打的粉碎,我又捡了块石头打坏了线杆上的灯泡……。


  到家我躺在炕上,一闭眼就好像看见了湘……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有人敲我们的后窗户,叫着我爹的名字。啊!这是曹大胡子的声音。我推醒了爹,打开窗户。曹大胡子从外面跳进来。他脸上的胡须像茅草一样,脸像黄蜡似的,他告诉爹,他是从日本宪兵队跑出来的,湘的“后老”也逃出来了,他们一起到山里去,老杨先走了。他一来,爹就找锹挖我们的水缸底下那块地,原来爹给他藏着一只手枪。曹大胡子拿着枪一会也不呆,又从后窗跳出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悄悄的把他喊住,我把湘的那只破袖子递给他,让他给老杨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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