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旗袍瘾到服饰的民族性(3)
在独特的个人特征背后,张爱玲的旗袍还蕴涵了鲜明的时代和地域特征。四十年代,一个乱世,古时的、外来的、本地的文化忙乱地冲击着中国,人们更热衷并更有能力对旗袍不断的丰富。正如张爱玲所言“在政治混乱期间,人们没有能力改良他们的生活情形。他们只能够创造他们贴身的环境——那就是衣服”。[5]因此形式多样的张爱玲旗袍本质上是现代的,要么表达情绪要么表现曲线美——所有都是个人的充分发泄。在那个年代,这些相差甚远的形式拼凑在一起,还不是相当融合,故而突兀得惊世骇俗。四十年代的上海,不仅是张爱玲蜗居的地方,也是整个中国时尚旋涡的中心,其他各地的时尚脉搏随之起伏不定。那时在上海已有了旗袍的“别裁派”,就是中西合璧式剪裁。一种是局部西化,或西式翻领或荷叶边或开衩袖,一种是旗袍与西式服饰搭配,一件古朴的旗袍搭上小西装或针织背心,既复古又新颖。当时的电影明星欧阳莎菲效仿西方女性戴着长串珍珠项链,穿着凤翔旗袍,胸口抠了一块三角,露出雪白肌肤,衣袖却把肩膀包裹得严实,面料、图案、袖子是雍容的传统一面,珍珠项链和三角型胸口又是性感的时尚一面。所有这些时代和地域特征都遵循一条规律——“现在要紧的是人,旗袍的作用不外乎烘云托月忠实地将人体轮廓曲曲勾出”。[6]这条规律使现代旗袍与满清旗袍泾渭分明。
满清旗袍是现代旗袍(张爱玲旗袍)最近的前身。那时,旗袍主要用于宫廷,宫廷里最大的是等级地位,因此服装不叫服装,叫服制。皇太后、皇后用明黄色朝袍,贵妃、妃用金黄色,到嫔就只能穿秋香色。氅衣绣上“双喜字百蝶题为‘双喜相逢’。喜字蝙蝠、罄、梅花,题为‘喜庆福来’。水仙、团寿字,题为‘群仙祝寿’……”[7]旗袍三大经典细节——领、襟、袖——常为了表现身份,被修饰到累赘。同治年间,领托、袖口、侧摆、下摆的镶滚花边道数有“十八镶”之称,发展到极致的可以连旗袍本来的面目都看不出。袖口内缀接可以拆换的华丽袖头,袖头还要镶滚繁多的花边,乍看上去似乎穿了好几件考究的衣服。总之就是不择手段把面子撑足,而衣服内人的曲线则全然不顾。张爱玲在《更衣记》中写道“在满清三百年的统治下,女人竟没什么时装可言!一代又一代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而不觉得厌烦……削肩、细腰、平胸,薄而小的标准美女在这一层层衣衫的重压下失踪”!不过失踪止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从政治层面到衣服层面,中国都发生了彻底的转变。旗袍褪去了服装制度的假皮,镶滚简单了,色泽也淡雅起来了,刚摆脱封建的中国女性,猛醒身体曲线居然沉睡了至少三百年,于是诞生了现代旗袍,至关重要的是,腰身开始收紧了。三十年代,旗袍必经的一个黄金甚至疯狂的年代,象个大小孩,目空一切,一年又一年,变着法地改变领高、衩高、袖长、摆长。
从满清到四十年代,从服装制度到人的服装,这种昨日衣裳渐已攀上颠峰,最后,也渐已失去普遍生存的土壤。现在,人们有更多和更实际的选择,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穿一件旗袍。然而,尽管惨淡至此,它仍被深切怀念,甚至被奉为中国服饰文化最亮眼的标志,因为,它从视觉表面到文化内涵,都是最有历史沉淀的中国民族性表示。
一个民族,有一条服饰路。中国,从原始社会半长襦衣到周“续衽钩边”的深衣,从汉民间青、绿的襦裙到南北朝的大口裤,从唐代高头丝履到宋朝对襟旋袄,从明云肩比甲挑线裙到清坎肩氅衣盆地鞋……当它们同旗袍一样成为昨日衣裳时,对中国仍具有视觉印象和影响,而最民族的也是最世界的,因而现今,同样要沿着它们的轨迹寻出一条最具有民族性的服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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